第359章 李赞华(2 / 2)

“此院内外,日夜看守。所有进出的人、物,都要严查。还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告诉御医署,每日三次去给应天太后诊脉。太后的病情,要详细记录。”

“是。”

侍女应下,迟疑片刻,又问,

“那饯别宴。”

“让礼部照常准备。”

林远说,目光望向远方,

“该有的礼数,一样都不能少。”

远处,有钟声传来,悠长而沉重。这长安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而那个坐在东院廊下的女人,就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扩散开来,不知何时才会停息。

还有半个月,契丹的使臣就会到。到那时,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洛阳皇宫,御书房内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黄,将满墙的书架映出长长的影子。

张子凡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却没有看。他在等一个人。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后是内侍恭敬的通传:

“陛下,李赞华(耶律倍)到了。”

“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身穿常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陛下。”

耶律倍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张子凡放下文书,摆了摆手:

“不用这样,私下里平常称呼就好。”

耶律倍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

“张叔叔。”

这个称呼让张子凡恍惚了一下。

“坐吧。”

张子凡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耶律倍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即使被软禁多年,他依然保持着契丹皇族的仪态。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炭火盆里偶尔发出噼啪声,窗外远远传来宫中巡夜的梆子声。

“契丹派人来接你,”

张子凡终于开口,

“你为什么拒绝了?你该知道,回去不一定就是死路。”

耶律倍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最近的谣言很激烈啊。说我母后和秦王有染,甚至说尧光是秦王的私生子。呵,虽然假得离谱,但人们就是喜欢这种故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

“尧光想把我接回去,无非是要将我控制在他手里。他怕这些谣言是张叔叔和秦王挑起的,怕你们找个合适的时机把我送回契丹,然后利用皇位正统性的问题,让契丹内斗。”

张子凡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可你不想回去?”

张子凡问。

“回去又能怎么样呢?”

耶律倍反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知道,当年是你们设计把我掳来中原。你,秦王,还有那个神出鬼没的不良帅,你们怕我登基后大肆推行汉化,把契丹改造成一个强大的王朝,与中原争雄。”

这些话他说得轻描淡写,

“现在就算让我回去,朝中大臣都是尧光的人。我的旧臣要么被清洗,要么藏起来苟延残喘。东丹国早就彻底归顺了上京。我已经无力回天了。”

张子凡沉默着。耶律倍说得对,但又不全对。当年他们确实担心耶律倍登基后契丹会变得更强大、更难以对付。

但更重要的是,耶律倍的改革触动了契丹贵族的核心利益,他在国内树敌太多。就算中原不动手,契丹内部也会有人动手。

“你拒绝了回去,”

张子凡缓缓道,

“是不想引发内战?”

耶律倍的笑容淡去,眼神变得深邃:

“如果我回去,我的旧部会看到希望。他们会暗中联络,密谋造反。契丹会大乱,会分裂,会血流成河,而这一切,只是为了把我推上一个我未必能坐稳的皇位。”

他摇摇头:

“我不能这么做。契丹是我的故国,那里有我的族人。就算我当不成皇帝,也不能让它因我而毁灭。”

张子凡看着眼前的男人,耶律倍心思深沉,城府颇深,怪不得耶律阿保机如此看重他,可惜啊,述里朵不支持他。

“关于那些谣言,”

张子凡转移话题,

“耶律尧光很愤怒。”

耶律倍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我不得不承认,母后真是心狠手辣。为了尧光,她能做到这个份上。”

“什么意思?”

“尧光和我不同。”

耶律倍说,

“我重权谋,重利益。而他看重情义。作为皇帝,这是万万不可的。母后此举,不过是想在他心里种下一颗仇恨的种子,让他和秦王之间的感情出现裂痕罢了。”

张子凡皱眉:

“但代价太大了。这些谣言毁的是她自己的名声。”

“当然大。”

耶律倍点头,

“但以我对母后的了解,她已经不打算回契丹了。”

“什么?”

张子凡一愣。

耶律倍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她要是死在秦国,尧光会怎么想呢?”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炭火盆里的火苗跳动了一下,映在两人脸上,明暗不定。

张子凡终于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离间计,这是一场以生命为赌注的豪赌。应天太后要用自己的死,彻底斩断耶律尧光与林远之间的师生情谊,让契丹与秦国再无转圜余地。

“为什么?”

张子凡低声问,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耶律尧光已经是皇帝了,她已经是太后了。”

“因为她恨。”

耶律倍的声音很轻,

“她恨父皇太过信任一个汉人,她恨秦王总是插手契丹的内事,她恨尧光为什么就是不争气。”

“可尧光偏偏重情。”

耶律倍继续说,

“他对秦王有感情,对朝中老臣有感情,甚至对我这个失败者都有几分情义。这在母后看来,是致命的弱点。”

张子凡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所以她要死,”

张子凡喃喃道,

“用自己的死,把尧光最后一点温情也抹去。”

“对。”

耶律倍点头,

“死在秦国,死在秦王的地盘上。至于怎么死,可以是‘被秦王所杀’,可以是‘为保清白自尽’,也可以是‘被谣言逼死’。不管怎样,尧光都会把这笔账算在秦王头上。”

书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你为什么不阻止?”

张子凡忽然问,

“她是你的母亲。”

耶律倍笑了,笑容苦涩:

“张叔叔,你觉得我能阻止吗?就算我现在回契丹,告诉尧光真相,他会信吗?母后已经布好了局,我们都是局中的棋子,而这种所谓的下贱做法,恰恰难以解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我能做的,只是不回去添乱。至于结局如何,就看天意了。”

张子凡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而立,看着窗外洛阳城的点点灯火。

“如果,”

张子凡缓缓道,

“如果她真的死在长安,你会怎么做?”

耶律倍沉默了很久,才说:

“我会写一封信给尧光。告诉他,母后最想要的,是一个强大的契丹,一个不受任何感情束缚的契丹皇帝。至于仇恨,那不过是通往强大的阶梯。”

“你这是在推波助澜。”

“不。”

耶律倍摇头,

“我是在完成她的遗愿。既然她已经选择了这条路,那就让这条路走得彻底些。”

“你变了。”

张子凡说。

“人都会变的。”

耶律倍转身,朝门外走去,

“张叔叔,夜深了,我该回去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如果有一天,契丹和秦国真的开战,请你看在这些年我安分守己的份上,给我一个体面的结局。”

门开了,又关上。耶律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张子凡站在窗前,久久未动。窗外,洛阳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个即将动荡不安的天下。

所有人都在各自的棋盘上落子,却不知道,真正的棋手,也许是命运本身。

夜更深了。张子凡转身走回书案,提笔写下一封信。信是写给林远的,只有一句话:

“早做准备,风暴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