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朴只想说他只是个过路的教书先生,做不了主。可话到嘴边,看着老人眼中的绝望,怎么也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一队衙役冲了过来。
“干什么干什么?聚众闹事?”
领头的衙役头子挥着鞭子,
“都散了!”
他看到老李头抱着王朴的腿,冷笑一声:
“哟,还找帮手了?老东西,县太爷看上你闺女,是你们家的福气!自己找死,怪得了谁?”
说着,一脚踹在老李头身上。老人惨叫一声,松开了手。
郑仁诲再也忍不住了,一步上前,抓住衙役头子的手腕:
“你们还有没有良心?人都死了,还要打人?”
衙役头子被抓住手腕,疼得龇牙咧嘴:
“反了反了!敢对官差动手?给我拿下!”
七八个衙役围了上来。郑仁诲功夫不错,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按住了。
范质急得大喊:
“我们是去长安的!秦王府的人!”
这话一出口,衙役们都愣了一下。衙役头子上下打量他们:
“秦王府?就你们?”
王朴知道,这时候不能退。他挺直腰杆,沉声道:
“在下王朴,受秦王之邀,前往长安。这位是范质,郓州县衙师爷。这位郑仁诲,是秦王招募的护卫。这位向训,是去投军的。”
他说得不快,但字字清晰,带着读书人特有的从容。衙役们被镇住了,面面相觑。
衙役头子眼珠转了转,忽然笑了:
“原来是秦王府的贵客,失敬失敬。不过几位有什么凭证吗?”
范质心里一紧——他们哪有什么凭证?王朴却面不改色:
“凭证自然有,但不是什么人都能看的。你若不信,大可派人去长安问问,看看有没有王朴、范质这两个人。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神凌厉起来:
“若是耽误了秦王的事,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衙役头子被这一下唬住了。秦国势大,秦王更是得罪不起的人物。很多人都说秦王广纳贤才,就连士卒小民的事情也会过问,万一这几个人真是秦王府的,啧。
更不要说汾州与秦国只有一条黄河隔开,此地的锦衣卫眼线颇多,还是,
“误会,都是误会。”
衙役头子变脸比翻书还快,挥挥手让手下放开郑仁诲,
“几位请自便,请自便。”
衙役们退走了。围观的百姓也渐渐散去,只有老李头还抱着女儿的尸体,跪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四人回到客栈,关上门,才松了口气。
“王兄,你刚才,”
范质看着王朴,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王朴苦笑:
“情急之下,信口胡诌罢了。那衙役头子也是心虚,被唬住了。”
郑仁诲却兴奋起来:
“管他是不是唬人,有用就行!王兄,你刚才那气势,真像那么回事!”
向训小声说:
“可是我们骗了人。”
“骗?”
范质冷笑,
“跟那些狗官比起来,我们这算骗吗?老李头的闺女就白死了?”
房间里沉默下来。夜里,四人躺在通铺上,都睡不着。窗外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敲在瓦片上,像是无数人在哭。
“我们不能就这么走了。”
郑仁诲忽然说。范质翻了个身:
“你想做什么?”
“那个狗县令,不配当官。”
郑仁诲的声音在黑暗里很清晰,
“老李头的闺女不能白死。”
王朴问:
“你想杀了他?”
“对。”
“杀了之后呢?我们会被通缉,去不了长安。”
郑仁诲沉默了。良久,他才说:
“那就想个办法,让他死得跟我们没关系。”
范质坐了起来:
“我倒有个主意。”
四人低声商量起来。雨越下越大,掩盖了他们的声音。
第二天,雨停了。四人像没事人一样,在城里逛了一天,买了些干粮,还去车马行问了去长安的路。
傍晚时分,他们回到客栈。夜里子时,四条黑影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客栈,消失在夜色中。
县衙后院,县令搂着新纳的小妾睡得正香。忽然,窗户被轻轻推开,两个黑影翻了进来。
县令惊醒,正要喊人,一把冰凉的刀就架在了脖子上。
“好汉饶命!要钱要物,随便拿!”
县令吓得浑身发抖。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汾州县令张德贵,贪赃枉法,强抢民女,致人死亡。按秦律,当斩。”
县令一愣:
“秦律?你们是谁?!这里可是汾州,轮不到秦律…”
话没说完,刀光一闪。同一时间,县衙门口贴上了一张告示,详细列出了县令的罪状,最后盖着一个鲜红的印章——那印章是范质用萝卜刻的,刻的是“秦王令”三个字。
天还没亮,四人已经离开了汾州城。走出很远,回头望去,城里隐约传来喧哗声——百姓们发现县令死了,罪状贴在衙门口。
“他们会信吗?”
向训问。
“信不信不重要。”
王朴说,
“重要的是,那个狗官死了,老李头的闺女,可以瞑目了。”
郑仁诲哈哈大笑:
“痛快!这才叫行侠仗义!”
范质却有些忧心:
“我们冒充秦王令,万一被秦国知道。”
“知道了又如何?”
王朴看着前方,
“如果秦国真如传说中那般法度严明,就应该赞赏我们为民除害。如果因此怪罪,那样的秦国,不去也罢。”
四人继续上路。雨后的道路泥泞难行,但他们的脚步,却比之前更坚定了。
他们不知道,汾州县令之死,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在汾州城最高的酒楼上,一个锦衣男子站在窗前,看着四人远去的方向。他身后,跪着那个客栈掌柜。
“大人,那四人昨夜出城,今早县令就死了。肯定是他们干的。”
锦衣男子点点头,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有意思。四个无名小卒,敢杀县令,还敢冒充秦王令,呵呵呵,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如此胆大包天的人。去查查他们的底细。”
“是。”
“还有,”
锦衣男子转身,
“这事不必上报。我倒要看看,这几个人,能走到哪一步。”
“可是大人,他们杀了朝廷命官,若是闹大了,影响我秦国与新唐之间的关系,”
“一个贪官,死了就死了。”
锦衣男子摆摆手,
“秦国要的,是敢作敢为的人。如果连杀个贪官都不敢,还谈什么治国平天下?”
掌柜的退下了。锦衣男子继续站在窗前,望着远方。
离开汾州城已经七天。路边的野菊花开得正盛,黄灿灿的一片,在秋阳下闪着光。
四人走得不快。杀了县令的事虽然暂时没引来追兵,但他们心里都绷着一根弦。白日赶路,夜里尽量宿在偏僻的村落或破庙,避开城镇官府。
这日傍晚,他们在一座废弃的土地庙落脚。庙很小,正殿只能容下三四个人,神像早已倒塌,只剩半截泥塑的身子歪在墙角。但庙顶还算完整,能遮风挡雨。
郑仁诲捡来干柴,在殿中生起火。向训从包袱里掏出几个硬邦邦的馍,架在火上烤。范质用破陶罐去附近溪边打了水,王朴则整理出今晚睡觉的地方——把干草铺在避风的角落。
火光跳动,映着四张年轻的脸。这些天的奔波,让他们都瘦了些,但眼睛里却有了不一样的光。
“今天教你们写名字吧。”
王朴忽然说。他从包袱里取出笔墨——那是范质的,一路都小心保管着。
郑仁诲和向训都凑过来。这一路上,王朴和范质闲着时,就会教他们识字。郑仁诲识得一些,但写不好;向训几乎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是刚学会认。
王朴铺开一张纸——那是范质记账用的,背面还能用。他蘸了墨,先写下“郑仁诲”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