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朴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郑仁诲盯着那三个字,眼神专注。他接过笔,学着王朴的样子,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第三遍,总算勉强像个样子。
“好!郑兄有进步!”
范质拍手笑道。轮到向训。王朴写下“向训”两个字。
向训握着笔,手有些抖。他这辈子第一次拿笔,感觉比拿锄头还费劲。他照着王朴的字,慢慢地写。写了七八遍终于写出了能认出的两个字。
“我,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向训看着纸上的字,眼圈忽然红了。郑仁诲拍拍他的肩:
“好小子!照这情况下去,再过几年你也能当个教书先生了。”
“哈哈哈哈。”
王朴与范质哈哈大笑,向训用力点头,把那张纸小心折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火光暖暖的,烤馍的香气弥漫开来。四人围坐火边,吃着烤热的馍,就着凉水。馍很硬,但烤过后外面焦脆,里面软和,嚼起来有麦香。
“范兄,讲讲你在县衙的事吧。”
郑仁诲忽然说,
“我一直好奇,当师爷是啥滋味?”
范质咬了口馍,苦笑道:
“啥滋味?憋屈的滋味。”
他喝了口水,慢慢说起来:
“我二十岁中秀才,二十三岁进县衙当师爷。起初也满腔热血,想着为民请命,做个好官。可进去才知道县衙那地方,就是个染缸。”
“县令贪,主簿贪,连看门的衙役都变着法子捞钱。我想清廉,就成了异类。同僚排挤,上司打压,连去茶馆喝茶,都有人说我装清高。”
范质摇头,
“后来我想通了——要么同流合污,要么滚蛋。我选了第三条路。”
“什么路?”
向训问。
“装傻。”
范质笑了,笑容里满是自嘲,
“他们贪,我就当没看见;他们欺负百姓,我就找借口躲开。实在躲不过,就写些不痛不痒的文书应付。这样混了五年,混到所有人都当我是个没用的书呆子,才总算没人找我麻烦了。”
王朴静静听着,忽然问:
“那老李头告状那天,你为什么不继续装傻?”
范质沉默了。良久,他才说:
“因为,我,喜欢杏儿。”
他转过头,看着跳动的火焰:
“我还想着,再攒些钱财,上门提亲,可是”
火光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那天在街上,看到老李头抱着杏儿的尸体,我退缩了,我不敢为他讨个公道,甚至,在老李头被打三十大板的时候不敢站出来为他说话,我,我是个懦夫。”
庙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噼啪作响。郑仁诲重重叹了口气:
“这狗日的世道!”
“所以我们要去长安。”
王朴说,
“去看看那个不一样的秦国,是不是真的不一样。”
向训小声说:
“我也讲讲我的事吧。”
三人都看向他。这一路,向训话最少,总是默默地跟着,默默地干活。
“我家在汾州北边的向家庄,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
向训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七年前,契丹人打过来。他们冲进村子,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我爹为了保护我娘和妹妹,被契丹人砍死在院子里。我娘把我和妹妹藏在地窖里,她跳了井。”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从缝隙里看着这一切。契丹人就在院子里喝酒吃肉,笑声很大。他们把我娘的尸首捞出来,百般羞辱,就在井边。”
向训说不下去了,捂住了脸。郑仁诲搂住他的肩:
“兄弟,都过去了。”
“没过去。”
向训抬起头,眼睛通红,
“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我娘在井里喊我,后来妹妹也被人贩子掳走了,我又梦见我离开村子后,到处找我妹妹——我总觉得,我可以再找到她。可我找了一年,没找到。”
他擦擦眼睛,继续说:
“后来我就想,我要去当兵。当兵了,就有本事了,就能保护想保护的人了。”
王朴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年轻人,心里涌起一阵酸楚。他才十八九岁,却已经经历了这么多生死离别。
“该你了,郑兄。”
范质说,想转移话题,
“讲讲你走镖的事。”
郑仁诲咧嘴一笑:
“我那点事,没啥好讲的。就是押货,走南闯北,见过些世面罢了。”
“那就讲见过的世面。”
王朴说。
郑仁诲想了想,说:
“那就讲我第一次走镖吧。那年我十七岁,跟着师父押一批丝绸去洛阳。走到虎牢关附近,遇到一伙山贼,有三十多人。”
“师父让我守在货物旁边,他一个人上前交涉。那山贼头子看我们人少,想黑吃黑。师父也不废话,一刀就砍了头目的马腿,马惊了,把山贼头子摔下来。师父的刀就架在他脖子上。”
郑仁诲说得眉飞色舞:
“师父说:‘要么让路,要么留下命。’那山贼头子吓得尿了裤子,赶紧让手下散开。我们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过去了。”
向训听得入神:
“郑大哥的师父真厉害!”
“那是。”
郑仁诲有些得意,
“我师父可是沧州有名的刀客。可惜前年病死了。”
他神色黯淡下来:
“师父临死前跟我说:‘仁诲,这世道不太平,走镖不是长久之计。你要是有机会,就去投军,混个出身。’后来,害,你们也知道,又碰到那档子事,这不。”
四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各自的往事。火光暖暖的,驱散了秋夜的寒意。不知不觉,夜深了。
“该睡了。”
王朴说,
“明天还要赶路。”
他们轮流守夜——郑仁诲守上半夜,王朴守下半夜。范质和向训先睡。
躺在干草上,王朴却睡不着。他想起这七天的路程,想起四人从最初的陌生到现在的信任,想起他们一起做过的事——冒充秦王令,杀了县令,救了老李头。
这一切,像梦一样不真实。可又是真真切切发生的。
他侧过身,看着睡在旁边的范质。范质睡得不安稳,眉头皱着,嘴里喃喃说着梦话,听不清在说什么。
再看那边的向训,蜷缩着身子,像只受惊的小兽。郑仁诲坐在火边,手按着刀柄,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王朴忽然觉得,命运真是奇妙。四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人,因为各自的不甘和希望,走到了一起。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经历,却在这条去长安的路上,成了彼此最信任的同伴。
可是他们做的是对的吗?冒名杀官,若是去了长安,秦国也追究这件事怎么办?这一去,要是成了自投罗网呢?到底是对还是错。
王朴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重来一次,他还会这么做。
这也许就是读书的意义——不是读死书,而是明事理,辨是非,然后做该做的事。
王朴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回到了故乡。槐树下,孩子们在读书,声音琅琅。狗娃跑过来,举着那个小木人,说:
“先生,我给你刻了个新的。”
醒来时,天已微亮。郑仁诲正在添柴,火又旺了起来。范质和向训也醒了,正在收拾行囊。
“今天能到黄河渡口吗?”
范质问。
“差不多。”
郑仁诲说,
“顺利的话,傍晚就能到。”
四人吃了些干粮,熄灭火堆,把庙里收拾干净——这是郑仁诲的习惯,他说走江湖的人,要给人留方便。
路两边的田野里,农人正在收割,金黄的稻穗在风中起伏,像一片海。
“等到了长安,我要好好吃一顿肉。”
向训忽然说。
“我要喝顿好酒。”
郑仁诲接话。
“我要买身新衣裳。”
范质笑道,
“这身衣裳,穿了两个月了。”
王朴看着他们,也笑了:
“我要好好睡一觉。”
他们不知道前路有什么在等着他们。不知道黄河渡口的那一夜,会彻底改变他们的命运。
他们只知道,此刻,他们在一起。四个人,一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