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压低声音:
“契丹皇帝为此亲率大军到了银州城下。而应天太后,在离开长安后,毒发身亡。”
“什么?”
范质瞪大眼睛,
“秦王毒杀了应天太后?”
“不见得。”
刘文泰摇头,
“真相如何,谁说得清?也许是秦王下的手,也许是太后自己服毒,也许根本就是个局。但这些都不重要。”
他看向窗外,目光深远:
“重要的是,这场仗终究只是个过场。你们仔细想想——契丹人来得匆忙,粮草辎重准备不足;秦国这边,秦王增援银州,也没有大规模调动粮草,只是运了些火绳枪和红衣大炮过来。”
王朴不解:
“大人这话何意?”
“意思是,两边都不想真打。”
刘文泰苦笑,
“仗,就是做个样子。打几场小规模的冲突,死一些人,然后坐下来谈。说不定再过几个月,两国继续通商贸易,一切照旧。”
郑仁诲听得火起:
“所以那些被抓的女人和孩子,就这么不管了?”
“要是去救,就要爆发冲突,死伤军士。”
刘文泰的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
“要是闹大了,让这场面子仗变成真刀真枪的大战,是不利的。那些女人被抓走后,我自然会通报银州刺史。应天太后毕竟是在秦国死的,总要给契丹一些好处,让他们把人带走,也算是一种补偿。”
“荒谬!”
王朴猛地拍案而起,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百姓何其无辜!岂能成为政治博弈的牺牲品!”
刘文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过来人的悲凉:
“你和我说有什么用?战争一旦真的开始,死的何止数万?多少家庭要就此崩塌!少几个女子,这算得了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王朴面前:
“年轻人,我理解你们的义愤。当年银州之战,我也参与过。”
说着,他挽起左臂的袖子——一道狰狞的伤疤从手肘一直延伸到肩头,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也看得人触目惊心。
“那是几前的事了。契丹铁骑南下,银州守军只有八千。我们守了多少个日夜,城墙上每一块砖都浸透了血。”
刘文泰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藏着更深的东西,
“秦王的援军赶到,用火器击退了契丹人。世人只知秦王大显神威,率领骑兵杀的契丹人溃不成军,可谁又知道,城里的守军战死了多少?秦王仁义,给了他们的家属抚恤,又在银州城中立碑纪念。”
他放下袖子,看着王朴:
“你们没经历过战争,不知道和平有多珍贵。如今这来之不易的太平,更应该珍惜。为了几个女人,让两国再次开战,值得吗?”
王朴与他对视,丝毫不退:
“如果和平要用无辜者的血肉来换取,我认为这是极大的羞辱!”
“羞辱?”
刘文泰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
“年轻人,等你活到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活着,有时候比尊严更重要。一城百姓的性命,比几个女人的清白更重要。”
“可那些女人也是百姓!”
向训忍不住插话,
“她们就该死吗?”
刘文泰沉默了。良久,他才说:
“我会尽力。上报刺史,看能不能通过谈判要回一些人。但你们,”
他看向四人,
“不要再管了。这件事,不是你们能插手的。”
王朴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愤怒像火一样烧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几乎要爆炸。
他想起了他教孩子们的那些道理——仁义礼智信,民为贵,社稷次之。可到了现实中,这些道理苍白得可笑。
“我明白了。”
王朴的声音冷得像冰,
“在大人看来,百姓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可以牺牲,可以交换,可以为了更大的利益而抛弃。”
他深深一揖:
“多谢大人教诲。今日才知,原来读书读到最后,读的是这般道理。”
说完,他转身就走。范质、郑仁诲、向训对视一眼,也跟着离开了县衙。
刘文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枚铜印,在手里摩挲着。
印是冷的,可他的手心在出汗。
…
“看来,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郑仁诲说。
“我们自己?”
向训有些害怕,
“契丹探子肯定都是好手,我们,”
“怕什么?”
郑仁诲拍拍他的肩,
“我们四个,还对付不了几个探子?”
王朴想了想,说:
“我们先在镇上转转,看看有没有线索。但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四人分头行动。王朴和范质去茶馆酒肆打听消息,郑仁诲和向训在街上转悠,看有没有可疑的人。
一天下来,还真让他们发现了一些端倪——镇子东头有家货栈,经常有生面孔进出,而且都是晚上。货栈老板是个契丹人,会说汉语,但口音很重。
“就是那里了。”
晚上,四人聚在房间里,郑仁诲肯定地说,
“我蹲了一天,看到他们运了好几个大箱子进去,箱子会动。”
“会动?”
范质问。郑仁诲点头:
“有声音,像是哭声。”
四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怎么办?”
向训问,
“报官没用,我们自己,”
“救人。”
王朴说,
“今晚就去。”
子时,夜深人静。四条黑影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货栈后院。郑仁诲翻墙进去,打开了后门。
货栈里堆满了货物,但最里面的一间屋子,锁着铁锁。郑仁诲用刀撬开锁,推开门——
屋里,十几个女子缩在角落,大的不过二十多岁,小的才十二三岁,都被捆着手脚,嘴里塞着布。看到有人进来,都吓得往后缩。
“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王朴轻声说,上前解开一个女孩嘴里的布。孩子哇的一声哭出来:
“我要娘,”
“嘘——小声点。”
范质连忙捂住他的嘴,
“我们先离开这里。”
他们刚解开几个孩子,忽然听到外面有脚步声。郑仁诲示意大家躲起来,自己闪到门后。
门被推开了,两个契丹汉子走了进来。看到屋里的情形,一愣,随即大喊:
“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