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兄,”
范质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人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郑仁诲没有睁眼。
“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
范质继续说,
“可你想想,我们假意投降,先保住性命。等到了契丹,熟悉了环境,找个机会逃跑,或者,或者做点什么,总比死在这里强。”
郑仁诲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灰败:
“范兄,你说得对。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范质心中一喜,正要再说,郑仁诲却接着道:“可有些事,比死更难。”
“什么事?”
“背着‘叛国’两个字活下去。”
郑仁诲看着他,
“我郑仁诲这辈子没什么出息,就是个走镖的,看家护院的。可我爹教过我,人可以穷,可以没本事,但不能没骨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色渐暗,远处的群山在暮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我爹也是走镖的。”
郑仁诲背对着两人,声音很轻,
“他走了一辈子镖,从没丢过一趟货。有人出高价让他押送一批禁品去契丹,他拒绝了。别人笑他傻,他说:‘钱可以挣,脊梁骨不能弯。’”
他转过身,眼中闪着某种固执的光:
“我要是投降契丹,就算日后逃回来,这辈子也直不起腰了。我爹在九泉之下,也不会认我这个儿子。”
范质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颓然坐回地上。
向训一直低着头,此刻突然抬起头,眼睛通红:“郑大哥,我跟你一样。”
范质猛地看向他:
“向训!你——”
“我爹是被契丹人砍死的。”
向训的声音在颤抖,
“我娘是跳井死的。让我给契丹人卖命?不如让我死。”
王朴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有些选择,只能自己来做。
半个时辰,在死寂中过去了。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是锁链被打开的声音,门开了。
契丹头领带着两个护卫走进来。他扫视了一圈屋里的四人,目光最后落在郑仁诲身上:
“想好了吗?”
范质几乎是立刻跪了下去,俯首道:
“大人,小人愿意效忠契丹!”
王朴也起身,深深一揖,没有说话,但姿态已经说明一切。郑仁诲背对着他们,依然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契丹头领皱了皱眉,正要发作,范质赶紧说:“大人,郑兄他只是一时想不开。请再给他一点时间。”
头领冷哼一声,看向向训:
“你呢?”
向训抬起头,眼中燃着两簇火:
“我绝不与你们为伍。契丹人该死!”
这话说得太直,太冲。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契丹头领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走到向训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说什么?你找死是吗?”
向训被他勒得呼吸困难,脸憋得通红,但眼中的怒火丝毫未减。他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我、说……契丹人……该死!”
“好!”
头领怒极反笑,
“拉出去,砍了!”
两个护卫上前,架起向训就往外拖。
“向兄!”
范质急得大叫,扑上去拦住他们,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他是一时糊涂!他愿意投降!我们都愿意投降!”
头领冷冷地看着他:
“让开。”
范质不肯让,死死抱住一个护卫的腿:
“大人!求您饶他一命!他还有用!他是农家出身,会种地,契丹也需要会种地的人啊!”
头领一脚踹开范质,范质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范质。”
向训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
“不用求他。”
范质抬起头,看着向训。这个一路上话最少的年轻人,此刻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决绝。
“也许契丹人并不都坏。”
向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可他们掳掠了这么多女子,你应该知道她们的下场。让我跟着这种人,我对不起死去的爹娘。”
他说完,自己走向门口。两个护卫押着他,消失在门外。
“向兄!向兄!”
范质追到门口,被护卫拦住了。门重新关上。屋里只剩下王朴、范质、郑仁诲,还有那个契丹头领。
头领看着剩下的三人,脸上的怒气渐渐平息,又恢复了那种估量货物般的表情:
“一个农夫而已,不识抬举。三位既然想通了,那就好。”
他从怀里掏出三块木牌,扔在地上:
“这是你们的身份牌。明天一早,跟我们走。到了契丹,自有人安排你们的去处。”
他又指指墙角的一个包裹:
“这里有干净的衣裳,换上。还有,”
他看了眼郑仁诲,
“你功夫不错。好好为契丹效力,不会亏待你。”
头领说完,带着护卫离开了。门再次被锁上。屋里只剩下三人。范质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王朴走过去,扶起他。
“向训他,他真的会死吗?”
范质喃喃道。王朴没有回答。答案,他们都清楚。
郑仁诲依然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良久,他才说:
“是我害了他。”
“不关你的事。”
王朴说,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郑仁诲转过身,看着墙角那个包裹。包裹打开着,里面是三套契丹服饰,还有三把朴刀。
他走过去,拿起一套衣服,又拿起一把刀。刀很普通,就是最寻常的朴刀,刀柄上甚至还有磨损的痕迹。
“我要走了。”
郑仁诲忽然说。范质猛地抬头:
“去哪里?现在走很危险!”
“回去。”
郑仁诲把衣服和刀放回原处,
“继续当个看家护院的,或者随便找个活计。”
“郑仁诲!”
范质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
“既然回去也是做狗,给契丹人也是做狗,那你为什么就不能留下来?契丹如今正是强盛,说不定将来真的可以逐鹿中原!我们慢慢晋升,不行吗?”
郑仁诲看着他,眼神复杂:
“范兄,你真觉得我们能在契丹出人头地?”
“为什么不能?”
范质问,
“我们有才学,你有武功——”
“可我们是汉人。”
郑仁诲打断他,
“在契丹人眼里,我们永远都是外人。用得着的时候给点甜头,用不着的时候就是弃子。”
他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而且,我是个懦夫。”
范质愣住了。
“我不敢背着‘叛国’两个字活下去。”
郑仁诲苦笑,
“也不敢看着向训去死,自己却苟且偷生。所以我只能逃,逃得远远的,逃到没人认识我的地方,然后假装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他看向王朴:
“王兄,你呢?”
王朴沉默了很久,才说:
“我也要走了。但不是回中原。”
“那去哪里?”
“不知道。”
王朴摇头,
“但不会是契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