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州城郊,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临窗的书案上。李星云斜靠在椅背上,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目光却追着窗外院子里嬉戏的孩子们。七八个半大孩子正在玩蹴鞠,你追我赶,笑声清脆。
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李星云。”
石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星云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吴国那边,一切都很顺利。”
石瑶走到窗边,与他并肩而立,
“徐知诰已掌控八成军权,朝中大臣也多已归附。最多五年,就能……”
“就能改朝换代。”
李星云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听说侯卿尸祖去吴国了。”
石瑶顿了顿:
“是。温韬传回消息,侯卿带着一锅汤去了,说要带旱魃离开。”
“他带不走的。”
李星云摇头,
“旱魃那个人,认死理。他既然娶了吴国公主,认了吴王为主,就不会在危难时独自逃生。”
石瑶沉默片刻,问:
“那秦王那边呢?他迟迟没有动作。”
提到林远,李星云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还被那些长生药的流言牵制着呢。不过……”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份密报:
“他最近倒是做了件有趣的事——公开悬赏,说得龙佩者若称帝,就赠予延寿金丹。这是在搅浑水,想逼出幕后之人。”
“有用吗?”
“有用,也没用。”
李星云放下密报,
“能逼出一些小虾米,但真正的大鱼,不会这么容易上钩。不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看重的那个郭威,倒是不错。重情重义,又能审时度势。林兄的眼光,一向很好。”
石瑶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轻声问:
“李星云,你又何必在背后操控这一切呢?经营好这座书院,教这些孩子读书识字,悬壶济世,不正是你当年想要的吗?”
李星云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看向窗外,孩子们已经玩累了,坐在树下休息,一个小男孩正给同伴看自己捉的蚱蜢。
“是啊,这是我想要的。”
他缓缓道,
“可石瑶,你应该理解我的。”
他转过身,眼神深邃:
“袁天罡用他的死,好不容易逼我把这天下棋局拿起来。不是轻飘飘一句‘我不想’就能放下的。”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泛黄的《推背图》,轻轻抚过封面:
“当年袁天罡和李淳风,一个要逆天改命,一个要顺天而为,斗了一辈子。你说,我和林兄现在,像不像他们?”
石瑶怔住了。
“当然,没那么严重。”
李星云笑了笑,把《推背图》放回去,
“我只是很想知道,我和林兄的眼光,到底谁更好。”
“他选郭威,我选徐知诰。他稳守秦国,布局中原;我经营江南,放眼天下。他借长生药设局,我用李姓正统做饵。到最后,看谁选的棋子能走得更远,看谁布的局能更胜一筹。”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石瑶心底发寒。
“这和当年的袁天罡与李淳风之争,有何不同?”石瑶喃喃道。
“不同。”
李星云认真地说,
“袁天罡要的是大唐永续,李淳风要的是天道自然。而我和林兄……”
他顿了顿,笑了:
“我们要的,或许都是天下太平。只是路不同,方法不同,所以要比一比,谁的路更好走。”
石瑶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很陌生。还是那张玩世不恭的脸,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可眼底深处,却藏着当年那个执掌不良人、与袁天罡对弈时的锋芒。
“你会后悔的。”
石瑶轻声说,
“林远是你的兄弟。”
“正因为是朋友,才要比。”
李星云回到窗前,背对着她,
“如果有一天,我错了,他会纠正我。如果他错了,我也会拉他一把。但在这之前……”
他望向北方,那是长安的方向。
“我们得先分出个高下。”
窗外,孩子们又闹腾起来。一个女孩摔倒了,哇哇大哭,其他孩子围上去,七手八脚地扶她,拍她身上的土。
李星云看着,笑容温柔。可石瑶却觉得,那笑容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我去看看孩子们的功课。”
她起身,走出书房。门轻轻合上。
书房里只剩下李星云一人。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
“袁天罡啊袁天罡,”
他低声自语,
“你把我逼上这条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其实真的很累。”
可路已经走了,就不能回头。就像当年在剑庐,师父阳叔子说的:有些选择,一旦做了,就是一辈子。
袁天罡的虚影似乎出现在他面前,背负双手,霸气侧漏。
“殿下,臣今日才明白,哪怕臣不逼你,你也放不下这天下,臣,原来只是让你提前成熟罢了。”
“快回去,师傅们要教书了。”
所有孩子慌忙跑来,一个女孩不小心倒在地上,哇哇大哭了起来。
李星云呵呵一笑,收起面具,整理了一下衣衫,推门走出去。
院子里,那个摔倒的女孩还在抽泣。他走过去,蹲下身,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
“不哭了,吃糖。”
女孩接过糖,破涕为笑。
李星云摸摸她的头,站起身。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秦王府内,气氛凝重。
林远靠在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女帝坐在他身侧,目光落在钟小葵手中的奏报上。烛火跳动,在三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各国都或多或少派了探子,查不死药的消息。”
钟小葵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千钧,
“锦衣卫和幻音坊在各地搜查,已有三十七拨人被截获。但这次比上次天殇之秘闹得更厉害,江湖门派、绿林豪强,甚至一些隐世家族都蠢蠢欲动。”
女帝蹙眉:
“秦国各地呢?”
“也有人趁机制造骚乱。”
钟小葵翻过一页,
“已抓捕一百四十三人,正在拷问。按殿下吩咐,我们重点观察了石敬瑭和李从厚。”
她顿了顿:
“石敬瑭依旧整日笙歌宴饮,不问国事,摆出一副醉生梦死的模样,意图蒙蔽张子凡。李从厚则异常低调,深居简出。倒是他弟弟李从荣,大张旗鼓地派人四处寻找龙佩,闹得沸沸扬扬。”
林远冷笑:
“李从荣,蠢货一个。真以为拿到龙佩就能当皇帝?”
钟小葵又取出一封加急奏报:
“还有一事——楚王马殷,三日前病逝。次子马希声继承王位,但他自降身份,废除楚国国号,改称武安军节度使,已经上表洛阳,请求朝廷册封。”
“马殷死了?!”
林远猛地坐直身体。那个雄踞荆南数十载,在朱温、李克用、李存勖等枭雄夹缝中巧妙周旋,终成一方诸侯的老楚王,竟然就这么死了?
太突然了。
女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若有所思:
“马希声与张子凡私交不错。他主动废除国号,归附朝廷,看来楚国那边暂时可以稳住了。”
“不对。”
林远的声音陡然转冷。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巨大的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荆南的位置:
“马希声自降身份,废除国号,楚国那些骄兵悍将、世族老臣岂会甘心?楚国必乱。”
女帝怔了怔:
“你的意思是……”
“马希声,”
林远转身,眼神锐利如刀,
“会被人暗杀的。”
钟小葵点头:
“殿下明鉴。马殷死前确有遗命,为防幼主失国,立下了‘兄终弟及’的规矩。马希声本就没什么军功威望,如今又自废国号,他那几个手握兵权的弟弟——尤其是马希范——绝不会坐视。”
她走到地图前,指着楚国各州:
“马希范镇守朗州,手握三万精兵;马希广在澧州,也有两万兵马。这两人素来不服马希声,一旦有变,必会起兵。”
女帝脸色凝重起来:
“小远,楚国一旦内乱,我们要不要趁机南下?”
“不可。”
林远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