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在马希声在位时,绝不能动。楚国那地方……”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女帝一眼:
“是留给他的。”
女帝先是一愣,随即看向钟小葵。钟小葵会意,凑到她耳边低语:
“李星云一直派不良人去吴国,似乎要全力辅佐徐知诰。”
女帝瞬间明白了。楚国,是留给徐知诰的。
等徐知诰在吴国站稳脚跟,下一个目标,就是荆南楚国。而林远和李星云之间,似乎有某种默契——你取吴楚,我图巴蜀。
她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秦国如今的疆域已经不小——黄河以西,关中之地,甚至楚国北边的襄、邓等十州也在控制之下。更不用说背后的娆疆、河西走廊、吐蕃……
“我们现在的目的,”
林远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是蜀国。”
他走回桌边,手指敲了敲蜀地的位置:
“稳住孟知祥就好。蜀国国力强盛,地势险要,我与孟知祥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他处处让着我,我也知道他的意思——他不想与秦国为敌,只想偏安一隅。”
“所以,”
女帝若有所思。
“所以我们要等。”
林远重新坐下,
“等楚国乱起来,等徐知诰动手,等中原局势变化。在这之前……”
他看向钟小葵:
“既然马殷死了,我得去一趟洛阳。不过——”
他顿了顿:
“先不急。马希声的表章刚到洛阳,张子凡至少要等三日才会下旨册封。我在长安等他些日子,看看洛阳那边的反应。”
钟小葵点头:
“属下这就去安排。另外,马殷的丧礼,我们要派人去吊唁吗?”
“要。”
林远沉吟道,
“派赵奢去,带上厚礼。让他仔细看看,楚国现在到底什么情况。尤其是马希范、马希广那几个人的动向。”
“是。”
钟小葵退下后,议事厅里只剩下林远和女帝两人。
烛火噼啪作响。女帝走到林远身边,轻声道:“你怀疑马殷的死,有问题?”
林远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太巧了。不死药流言四起,龙佩风波未平,马殷在这个时候死了,楚国可能内乱,这一切,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
“你是说李星云?”
“不一定是他。”
林远摇头,
“但肯定有人想搅乱天下,好浑水摸鱼。长生药、龙佩、楚国,这些事凑在一起,不是巧合。”
他握住女帝的手:
“你留在长安,坐镇大局。我去洛阳期间,朝中若有异动,你可先斩后奏。”
女帝反握他的手,用力点头:
“你放心。长安有我。”
两人相视无言,却都明白对方心中的担忧。
…
五日后的清晨,长安城外十里亭。林远一身墨色常服,他到的时候,孟知祥的车队已经到了——三辆马车,十余骑护卫,简朴得不像是蜀王之尊。
“孟先生只带这么些人?”
林远策马上前,笑着招呼。孟知祥从马车里探出头,四十多岁的面容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
“参与朝政罢了,带的人多了也是劳民伤财。秦王——”
“孟先生,”
林远打断他,翻身下马,
“你我认识这么多年,就不必用王位称呼。”
孟知祥一愣,随即笑了:
“好,林先生。那我们赶紧上路吧,就不在长安叨扰你了。”
他扶着车辕慢慢下来,活动了一下腿脚,
“很长时间没去洛阳朝拜了,哎呦,我这老骨头,不知道还能跪多久。”
“也就开始跪一下罢了。”
林远笑道,
“不过孟先生的情报很快,想必也是早就得知马殷的死讯,提前上路了。”
“不瞒你说,”
孟知祥叹了口气,
“马殷几个月前就给我来过信,说他老了,可能就在那几天了。呵呵,这老家伙。”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话里的深意。马殷和孟知祥关系平平,死前特意写信,分明是想让林远猜忌——毕竟楚国与蜀国不接壤,与秦国却相邻。对楚国来说,秦国的威胁远大于新唐。这封信,是离间,也是警告。
“马殷他打的一手好算盘,”
林远摇头,
“死之前也为楚国着想。不过你我故交多年,不可能因为这种事被挑拨。孟先生,我们走吧。”
孟知祥点头,看了看林远身后:
“林先生不带些下人?”
“自由自在惯了,带下人有些麻烦。”
两人各自上马,车队启程。走了大半日,傍晚时分在官道旁寻了处平坦地扎营。篝火燃起,炊烟袅袅。
孟知祥坐在火堆边,接过侍卫递来的干粮,咬了一口,感慨道:
“这秦国境内就是好啊,走了这一路,别说土匪,连个流民都没见到。百姓脸上也有光,田地里的庄稼长得也好,啧,真是人间仙境。”
“蜀国不比秦国差。”
林远递过水囊。
“林兄客气了。”
孟知祥摇头,
“我孟知祥没你那么大的魄力。官绅一体纳粮、清查田亩这些事,我不敢做。不过广开公塾,让百姓读书认字,我还是要做的。林兄,你可得多给我一些教材书籍,帮帮我啊。”
林远哈哈大笑:
“一定一定。说来感慨,咱们两个,说是藩王,可相处得这么融洽,”
孟知祥摆手:
“这是什么话?说句不好听的,我们两个,都是为百姓争利嘛。”
他顿了顿,笑容收敛了些,
“只是林先生教教我法子,怎么整治那些贪官污吏。不然,蜀国的百姓都要跑到秦国去喽。”
“哈哈哈哈!”
笑声在夜色中传得很远。护卫们在不远处生火做饭,偶尔往这边看一眼,见两位王爷相谈甚欢,也都放松下来。
火堆噼啪作响。孟知祥盯着跳跃的火焰,忽然叹了口气。他侧过头看着林远,欲言又止。
“孟先生,”
林远主动开口,
“有话就说吧。”
孟知祥沉默片刻,挥了挥手:
“你们都下去。”
“是。”
十余护卫、两名侍女躬身退到三十步外,背对着火堆,手按刀柄警戒。
孟知祥捡起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火星四溅。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在成都待了很久,这些年,除了去洛阳朝拜,一直都是臣子们跪我。说实话,我有时候想,要不要割据称帝。”
林远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称帝,也不过是不用去朝拜皇帝,换了个名号罢了。”
孟知祥苦笑,
“林兄,你说我是不是老了,开始追求这些虚名了?”
“再过十年,我也老了,就爱胡思乱想。皇帝,永远比藩王高一头啊。唉,称帝,呵呵呵。”
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种掏心窝子的话也告诉我,孟知祥,我很高兴。不过别这样做——好处太少,弊端太大。”
“我也知道。”
孟知祥扔下树枝,
“大唐嫡系子孙李星云,如今也不过是我治下渝州的一个教书先生了。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林先生这么久还没有子嗣,这样不好。我儿孟昶,今年十二,也就比你家巧巧公主大个七八岁。不行的话,定个娃娃亲可好?两国友谊,能延续下去最好不过。”
林远沉默了片刻。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我一直觉得,”
他终于开口,
“这种事,让孩子们自己去选更好。你我身上,都有政治联姻的影子。我还好一些,你,比我更懂这种无奈。孟先生,你应该能懂我的意思。”
孟知祥怔住了。他想起了自己的某位王妃——当年父亲为了拉拢西川世家,硬是将他与一个从未谋面的女子绑在一起。二十多年了,相敬如宾,却谈不上情投意合。
可以说,除了最爱的那位蜀王妃外,其余王妃,都可以说的上是政治联姻的悲剧
他也想起了自己那几个儿女的婚事,哪个不是利益交换?
两人就着篝火,对饮起来。
远处的护卫们轮班值守,警惕地望着四周黑暗。
而火堆旁,两位王爷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在夜色中紧紧依偎,仿佛两棵并肩而立的古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