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倒是会做好人。他给了你们什么好处?一个食肆的招牌,就把你们收买了?”
她目光转向降臣:
“降臣,你素来清冷,不理会这些俗务,今日倒是热心。”
又看向莹勾:
“还有你,莹勾,往日见了男人恨不得躲八丈远,今天也会替他说好话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视线在林远和降臣、莹勾之间逡巡,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飘忽,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探究和某种尖锐的试探:
“还是说,你们帮他说话,是另有所图?莫不是看着这秦王府越来越热闹,女主人又‘不善妒’、‘能容人’,你们二位,也动了心思,想住进来,跟他林远更近一步?”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暖阁内一片死寂。蚩梦正偷偷夹肉,闻言筷子“啪嗒”掉在桌上,瞪大了眼睛,看看女帝,又看看降臣和莹勾,满脸的难以置信和一丝好奇。
莹勾的脸“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耳根,像是被火烫到般猛地缩回挽着女帝的手,连连摆手,结结巴巴:
“青青!你胡说啥子哦!额、额哪有!额才不要!”
降臣也蹙起了眉头,脸上惯有的慵懒平静被打破,露出一丝明显的愠色:
“青青,慎言!此话过分了!”
女帝却像是被她们的反应,或者说,是被自己想象中那种可能性彻底激怒了。
长久以来积压的委屈、不安、以及对林远行为日渐失控的失望,在此刻被这个她自己抛出的话头点燃,化作熊熊怒火。她猛地站起身,衣袖带翻了手边的茶盏,瓷杯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我过分?!”
女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怒意,目光如刀,狠狠刮过林远,又扫向降臣和莹勾,
“到底是谁过分?!林远,你看看你!蚩梦,耶律质舞,现在连我身边的姐妹你都要招惹了吗?!你是不是觉得,这天下有点姿色、有点本事的女子,都该纳入你秦王府的后院,才显得你秦王殿下魅力无边、权势滔天?!”
她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林远,指尖都在发颤:
“你们,你们一个个!还有你,林远!你们还要不要脸面?!这秦王府,这凤翔,乃至这天下,是不是都快容不下你们了?!”
女帝的怒斥如同疾风骤雨,劈头盖脸。林远被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降臣和莹勾也是神色难看,场面尴尬僵冷到了极点。
就在这怒焰最炽、空气都仿佛凝固的时刻,林远脑中那根名为“求生欲”的弦猛地绷紧,他知道,再不出手,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林远猛地往前一扑,不是扑向女帝,而是以一种近乎滑跪的姿态,“噗通”一声结结实实跪倒在女帝脚边的地毯上。不等女帝反应,他双臂一张,牢牢抱住了女帝的一条腿,把脸埋在她裙摆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嚎道:
“沁儿!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混账!我该死!我不该乱来惹你生气!你打我骂我都行,就是别气坏了身子,别说那些伤人的话!我心里只有你啊沁儿!一直都是!以后我再也不敢了!我发誓!我要是再犯,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认错赌咒一气呵成,把“死缠烂打”、“撒泼耍赖”发挥到了极致,完全不顾及什么秦王威仪了。暖阁内所有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跪一抱给弄懵了。
女帝也被他这毫无预兆的“袭击”搞得一怔,腿上传来沉甸甸的束缚感,听着他毫无形象的干嚎,心中的怒火像是被硬生生堵住,烧得更旺,却又无处发泄,憋得她脸色涨红。她使劲想把腿抽出来,奈何林远抱得死紧。
“你放开!林远!你放手!成何体统!”
女帝气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不放!除非你原谅我!不然我就一直抱着!”林远开始耍无赖,抱得更紧,还把脸在她裙子上蹭了蹭,立刻被女帝嫌弃地拍了一巴掌。
“你,你简直无可救药!”
女帝挣脱不开,又羞又怒,看着旁边降臣、莹勾、蚩梦三人神色各异的脸,只觉得颜面尽失,一股极致的失望和心灰意冷涌了上来。
她不再用力挣扎,而是停止了动作,居高临下地看着跪抱在自己脚边、死皮赖脸的男人,声音忽然变得冰冷而疲惫,带着一种心如死灰的决绝:
“林远,你起来。这样很难看。”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明日,我便启程回凤翔。这长安,这秦王府,你爱如何便如何吧。眼不见为净。”
这句话,比之前所有的怒斥都更让林远心惊。回凤翔?眼不见为净?这分明是心灰意冷,要拉开距离了!
“沁儿!不要!”
林远真的慌了,抬起头,脸上焦急万分,
“你别走!我错了,我真的改!你别离开长安!”
“我说了,明日回凤翔。”
女帝别开脸,不再看他,声音斩钉截铁。暖阁内陷入一片绝望的沉寂。连蚩梦都不敢笑了,担忧地看着两人。降臣和莹勾也皱紧了眉头,女帝这话,不像是气话,倒像是认真的决定。事情似乎真的闹到了无法转圜的地步。
就在林远心如死灰,抱着女帝的腿不知如何是好,女帝决意已定,气氛降至冰点的关键时刻——
暖阁外廊下,传来一阵轻盈却稳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女子清越温和的嗓音,以及咿咿呀呀的稚嫩声响。
“巧巧乖,看看这是哪儿呀?我们来找爹爹和娘娘哦。”
暖阁的门再次被推开。耶律质舞抱着女儿林巧巧,婷婷袅袅地走了进来。她似乎对屋内凝重到极点的气氛毫无所觉,或者说,浑然不在意。她脸上带着温柔恬静的笑意,目光先是在跪地抱腿的林远身上微微一顿,笑意加深了些许,随即自然地转向身形僵硬的女帝。
“姐姐也在呀。”
耶律质舞声音柔和,抱着孩子微微屈膝,行了个简单的礼,然后便很自然地走上前,仿佛没看到林远正以一种极不体面的姿势赖在地上。她将怀中粉雕玉琢、正睁着乌溜溜大眼睛好奇张望的巧巧,轻轻往女帝面前送了送。
“巧巧睡醒了,说要你带她去抓蝴蝶呢。”
耶律质舞笑着说,同时巧妙地用身体挡了一下,隔开了女帝试图再次抽离的腿和林远的纠缠,给了女帝一点空间,又不着痕迹地没让林远立刻被甩开。
巧巧挥舞着小手,朝着女帝的方向抓去,
“娘,你说要陪我玩的。”
黑葡萄似的眼睛澄澈无比地看着女帝,女帝浑身一震。她所有的怒火、委屈、决绝,在这婴孩纯真的笑脸面前,仿佛撞上了一堵柔软而坚韧的墙。
她可以对着林远发火,可以对降臣、莹勾说气话,甚至可以决绝地离开,但她无法对着这个养大的女儿,还摆出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轻轻碰了碰巧巧软嫩的脸颊。巧巧立刻用小手抓住了她的手指,握得紧紧的,
“娘,你要走吗?你走了我怎么办呀,爹爹要是不给我好吃的怎么办呀,呜呜呜。”
耶律质舞察言观色,见女帝神色松动,便柔声道:
“姐姐,巧巧该喝些甜水了,我带了来,只是她好像更想让姐姐抱抱呢。”
她说着,很自然地将孩子往女帝怀里又送了送。女帝几乎是本能地接过了孩子。她低头看着巧巧,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了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林远还跪抱着她的腿,此刻也僵住了,仰头看着女帝抱住孩子的侧影,那紧绷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他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只是眼巴巴地看着。
耶律质舞这才像是刚注意到林远的窘状,微微侧身,对林远轻声道:
“夫君,地上凉,巧巧看到你这个样子,又会胡说了,快起来吧。”
这话听着是关心孩子,实则给了林远一个无比顺滑的台阶。
林远如蒙大赦,又觑了女帝一眼,见她没有立刻反对,这才慢慢松开了手,从地上爬了起来,膝盖上还沾着地毯的毛絮,显得有些滑稽,但他此刻顾不上这些。
女帝抱着巧巧,轻轻摇晃着,依旧没看林远,也没说原谅的话,但那股要立刻离开的决绝气息,已然消散无踪。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随着巧巧的笑声和女帝渐渐平复的呼吸,重新开始缓缓流动。
耶律质舞安静地退到一旁,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了然的微笑。降臣和莹勾对视一眼,都暗暗松了口气。蚩梦拍了拍胸口,小声嘀咕:
“吓死我了……还好巧巧来了……”
林远站在那儿,看着女帝温柔哄孩子的侧影,心中百味杂陈,有后怕,有庆幸,也有无尽的自责和决心。他知道,这件事还没完,女帝心里的疙瘩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