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生气的女帝(1 / 2)

寝殿内弥漫着未散的凝滞气息。林远坐在案几旁,案上已空了几个酒坛,他拎起又一坛,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浸湿了衣襟。眉心紧锁,满是挥之不去的烦躁与懊恼。

“小锅锅!小锅锅!”

轻快的呼唤伴着蹦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蚩梦像只不知忧愁的雀儿,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头上银饰叮当作响。她凑到林远面前,歪着脑袋,紫眸里满是好奇与关切:

“女帝姐姐咋个那么大气性哦?老远都听到啦!你干啥子惹到她咯?”

“出去。”

林远眼皮都没抬,声音闷哑,带着酒意和不耐。

“哎呀,小锅锅!”

蚩梦才不怕他这模样,伸手就去夺他手里的酒坛,

“莫喝闷酒嘛,伤身体!快去寻女帝姐姐,好生认个错嘛!她要是真滴气跑了,你怕不是要伤心死咯!”

她力气不小,硬是把酒坛从林远手里掰开,放在一旁,然后去拽他的胳膊:

“走嘛走嘛,我陪你去!跪搓衣板也好,说好话也好,总要有个了结噻!躲在这里喝酒算啥子英雄嘛!”

林远被她扯得晃了晃,终究是叹了口气,半推半就地被她拉了起来,眉间的郁结却并未散去。

另一处食肆内,气氛同样低沉。铜锅里的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却驱不散女帝眉宇间的寒意。她坐在主位,手握成拳,抵在额角,半晌,才愤愤地哼了一声:

“真是不像话!”

坐在她身旁的莹勾,正用长筷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鲜嫩羊肉,在翻滚的红汤里轻轻一涮,待颜色转白便捞出。她将羊肉在自己面前的香油碟里蘸了蘸,然后自然而然地递到女帝唇边,声音软糯,带着安抚:

“青青,莫气啦。依额看,也不是啥子天大的事情嘛,为这个伤了夫妻感情,才真是不值当哦。”

女帝别开脸,没去接那筷子羊肉,胸口起伏:

“怎么不值当?我看着他从小小一团长到如今,我把什么都给了他!什么蚩梦,什么耶律质舞,这些我难道心里真就那么舒坦?可我忍了!我只想着他心里有我就好。可他呢?他越来越……”

她声音哽了一下,带着难以言喻的伤心,

“我的心里从来只有他一个,可他心里到底装了多少人?还能不能容得下我?”

“哎呀,莫说这些气话嘛。”

莹勾收回筷子,自己把羊肉吃了,又夹起一片,耐心地继续涮,

“男人嘛,有时候就是脑壳不清醒的臭东西!你气坏了身子,他才该心疼死咯。来,吃点东西,莫空着肚子生气。”

女帝依旧闷着,莹勾锲而不舍地举着筷子。恰在此时,女帝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罕见的脆弱和追忆:

“自从王兄走后,他行事越发没了顾忌。若是王兄还在,他岂敢如此?”

这话不像质问,更像一声无处寄托的叹息。一直倚在窗边、静静看着窗外庭院的降臣忽然回过头,她耳力极佳,听到了外面由远及近的、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以及蚩梦那特有的、试图活跃气氛的叽叽喳喳。

“来了。”

降臣言简意赅,走回桌边,对女帝温声道,

“青青,听我一句。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真气不过,让他进来,你好好训一顿便是。这般自己生闷气,他也难受,你也伤心。总归,让他以后注意些分寸,也就是了。”

她话音刚落,暖阁外便传来了脚步声的停顿,以及蚩梦刻意抬高的、带着点讨好的声音:

“女帝姐姐!我和小锅锅来啦!开开门嘛!”

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先探进来的是蚩梦那张带着讨好笑容的脸,她紫眸滴溜溜一转,迅速扫过屋内三人神色,然后才侧身,将身后的人让了进来。

林远踏进暖阁,室内的暖意和食物香气扑面而来,却化不开他脸上的忐忑。

他先看向主位的女帝,只见她端坐如山,眼帘微垂,目光落在面前的青瓷茶盏上,仿佛那上面刻着绝世经文,连一丝余光都未曾分给他。

气氛骤然又冷了几分。林远喉结动了动,干咳一声,试图打破沉默:

“沁儿,我……”

话刚起头,女帝便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优雅却拒人千里,将他未出口的话全堵了回去。

蚩梦见状,吐了吐舌头,悄悄溜到莹勾旁边坐下,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假装对锅里的食物产生了浓厚兴趣,实则竖起耳朵。

林远碰了个软钉子,尴尬地站在原地。他目光转向桌边另外两人——降臣正慢条斯理地给自己舀了一碗汤,吹着气,仿佛眼前一切与她无关;

莹勾则眨巴着大眼睛,看看女帝,又看看林远,脸上表情无辜又好奇,还带着点“哎呀好为难”的微妙神色。

林远眼神里立刻带上了求助的意味,使劲朝降臣和莹勾使眼色,眉头微动,嘴角轻扯,无声地传递着“帮帮忙”、“说句话”、“救场”的讯号。

降臣放下汤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终于抬眸,迎上林远焦急的视线,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随即,她微微侧头,对女帝轻声道:

“青青,这羊肉是今日刚到的,极嫩,再不吃,涮老了便可惜了。”

看似在劝菜,实则给了林远一个台阶——食物当前,总不好一直僵着。

女帝没动。莹勾接收到林远的眼色,也立刻会意。她夹起一片烫好的羊肉,却不是给女帝,而是放进了林远面前的空碟子里,声音甜糯:

“林远,你也吃点嘛,站在那儿多累呀。这汤底是降臣姐姐新配的方子,可香啦!”

她一边说,一边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林远,眼神里写满了“额只能帮你到这儿啦”。

林远感激地看了莹勾一眼,却没敢立刻坐下或动筷,依旧觑着女帝的脸色。

降臣见女帝仍无反应,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叩,目光再次转向林远,这次带上了一丝公事公办般的考量:

“听闻,长安西市新开了家‘梦云食肆’,主厨是旧日宫中御膳房退下来的老师傅,一手‘缠花云梦肉’和‘同心生结脯’做得极地道,很多官员都赞过。只是这招牌,似乎还不够响亮。”

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闲聊美食。林远先是一愣,随即脑中灵光一闪,立刻明白了降臣的言外之意。他连忙接口,语气带着十二分的诚恳:

“对对,我也听说了!柳家的手艺确实是一绝!这好酒也怕巷子深,若是能有个合适的招牌……比如,若是岐王府,或是幻音坊,乃至……咳,秦王府,觉得他家的菜色尚可入口,偶尔光顾一二,或是题个字什么的,那生意定然兴隆!”

他一边说,一边紧张地看着降臣和莹勾。这“招牌”,自然不是白打的。降臣提这食肆,意思再明白不过——要她和莹勾帮忙说和,可以,但这“劳务”,得用实打实的好处来换。梦云食肆,恐怕与她们二人有些渊源,或是她们想照拂的产业。

莹勾立刻接话,声音里带着雀跃:

“是呀是呀!降臣姐姐可喜欢他家的点心了!要是招牌能更响亮点,以后想吃也方便嘛!林远哥哥,你说是不是?”

她一边说,一边继续给林远使眼色。

林远心领神会,拍着胸脯保证:

“没问题!此事包在我身上!回头我就让人去安排,定让这‘梦云食肆’名动长安!”

这承诺,便是交换条件了。

降臣这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达成了默契。她重新看向女帝,语气缓和了些:

“青青,林远已知错了。你看他,急得满头汗。”

她轻轻用脚尖碰了碰女帝的鞋边,是个提醒。

莹勾也放下筷子,蹭到女帝身边,挽住她的胳膊轻轻摇晃,撒娇道:

“青青~别生气啦。你看林远他都认错啦,也答应帮忙了。你就给他一次机会嘛!夫妻哪有隔夜仇呀?”

女帝终于动了。她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如冰凌般扫过林远,又看了看一左一右“劝和”的降臣和莹勾,最后落在莹勾挽着自己的手臂上。她没甩开莹勾,但脸上的寒意未减,反而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讥诮的弧度。

“呵,”

她轻笑一声,声音不高,却让林远心头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