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五年的冬末,雪终于停了,可盛京的寒意却丝毫未减,反而愈发凛冽,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刮过肌肤,直透骨髓。衮代栖身的茅草屋,早已被寒风蚀得千疮百孔,墙壁的缝隙越来越大,寒风肆无忌惮地涌入,将屋内最后一丝微弱的暖意彻底驱散。
她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身上紧紧裹着德格类留下的那件棉袄,可依旧抵挡不住刺骨的寒意,浑身冻得瑟瑟发抖,牙齿不停地打颤。连日来的饥饿与寒冷,早已将她的身体掏空,再加上德格类被重罚的打击,她终究还是病倒了。
寒疾来得又急又猛,高烧不退,浑身滚烫,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时,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喉咙的灼痛,感受到肺部的窒息感,感受到四肢百骸传来的酸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模糊时,她便会陷入混乱的梦境,梦见努尔哈赤提着剑向她走来,眼神里满是杀意;梦见蒙古尔泰被其他贝勒排挤打压,遍体鳞伤;梦见德格类趴在地上,痛苦地呻吟;梦见莽古济被人指指点点,泪水涟涟;梦见昂阿拉跪在她面前,哭着问她为什么不要他……
每一个梦境,都让她痛不欲生,她挣扎着想要醒来,想要告诉孩子们她没有放弃他们,想要向努尔哈赤辩解她的清白,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无法挣脱梦境的束缚,只能任由痛苦将自己吞噬。
屋内没有水,没有药,没有任何可以取暖的东西,她只能蜷缩在床上,凭借着仅存的一丝意志力,苦苦支撑着。嘴唇早已干裂得渗出血丝,喉咙干得像要冒烟,每一次吞咽,都带着钻心的疼痛。她想喝点水,可身边连一口干净的水都没有,只能伸出舌头,舔舐着嘴唇上的血迹,以此缓解喉咙的干渴。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渐渐清醒了一些,她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发现浑身无力,稍微一动,便会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眼前阵阵发黑,险些再次晕厥过去。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里满是绝望。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若是再得不到救治,恐怕撑不了多久了。可她被困在这破屋中,与世隔绝,没有人会来救她,没有人会知道她的痛苦,没有人会为她伸出援手。努尔哈赤断了她的一切供给,就是想让她自生自灭,就是想让她在这破屋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想到这里,她的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不甘。她不甘心就这么死去,不甘心带着一身的冤屈死去,不甘心让那些陷害她的人得意洋洋,不甘心让努尔哈赤就这样将她遗忘,将她的付出彻底抹去。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着爬下床,踉跄着走到门口,想要推开木门,想要出去求救,想要为自己洗刷冤屈。可木门被外面锁死了,她怎么推也推不开,只能无力地靠在门上,双手不停地拍打着门板,声音沙哑而绝望地喊道:“救命!有没有人啊!救命!我是被冤枉的!我没有盗藏金帛!救命!”
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在这寂静的冬末,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外面的守卫听到了她的呼喊,却只是冷漠地瞥了一眼木门,丝毫没有理会,甚至还传来一阵讥讽的笑声:“哼,一个被休弃的废妃,还想求救?真是痴心妄想!大汗说了,让你自生自灭,谁也不准救你!”
守卫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衮代心中最后一丝希望。她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失声痛哭起来。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渐渐凝固成冰。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莽色督珠乎,想起了萨济富察家族的荣耀。她的父亲是建州右卫的名酋,萨济富察家族是女真族的名门望族,她身为家族的女儿,本应享受荣华富贵,本应拥有幸福的人生,可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不仅自己受尽苦楚,还连累了整个家族,让家族蒙羞。
她对不起父亲,对不起萨济富察家族的列祖列宗。
她又想起了自己的第一任丈夫戚准,想起了他对她的温柔体贴。戚准虽然体弱多病,却从未亏待过她,从未让她受过半点委屈。若是戚准没有病逝,若是她没有改嫁给努尔哈赤,或许,她就不会经历这么多的痛苦与磨难,或许,她就能和昂阿拉一起,过着平淡而幸福的生活。
可人生没有如果,命运早已注定。她嫁给了努尔哈赤,为他付出了一生,最终却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
寒风从门缝中钻进来,吹得她浑身发抖,高烧再次袭来,她的意识渐渐模糊,眼前阵阵发黑,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倒去,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死去的时候,木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额娘!额娘!您怎么了?您别吓女儿啊!”莽古济的声音哽咽着传来,带着浓浓的担忧与心疼。
衮代缓缓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了女儿莽古济的脸庞。莽古济穿着一身素色的旗装,脸上满是泪水,眼神里满是心疼与焦急。
“古济……我的女儿……”衮代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莽古济的手背上。
“额娘,女儿来看您了,您醒醒,您别吓女儿……”莽古济抱着衮代,失声痛哭起来,“女儿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溜进来,您一定要撑住,女儿这就带您出去,找大夫为您治病……”
莽古济想要将衮代扶起来,可衮代浑身无力,根本站不起来。莽古济看着额娘憔悴不堪、奄奄一息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泪水流得更凶了。
“额娘,您怎么会变成这样?大汗怎么能这么对您?怎么能这么狠心?”莽古济哽咽着说道,语气中满是愤怒与不解。
这些日子,她一直被努尔哈赤禁足在府中,不准出门,不准与任何人联系,直到今日,她才趁着守卫不注意,偷偷溜了出来,想要来看望额娘。可她没想到,额娘竟然病得这么重,竟然差点死在这破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