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南,菜市口。
虽是杀人刑场,但这日的阵仗格外不同。
时辰未到,四周已被官兵层层把守,长枪如林,刀光似雪。上千士卒将整个法场围得水泄不通,外围更有骑兵来回巡视。
百姓被拦在百步之外,踮脚张望,黑压压一片。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动,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不解、愤怒与恐惧。
“真是岳将军?”
“怎会有假!岳将军出征之时我曾远远见过。”
“天爷啊……岳将军这样的人也会谋反?”
“呸!定是奸臣陷害!”
“小声些!你不要命了?”
刑场中央,木台高筑。台高三尺,宽两丈,正中铺着草席。席上两具木枷,镣铐森森。
岳飞、岳云父子被押上刑台。
两人皆着白色囚衣,衣上血迹斑斑,有新有旧。岳飞的背上尤甚,囚衣已被鞭笞得褴褛,隐约可见
但他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仿佛即将被斩首的不是自己。
岳云站在父亲身侧,年轻的脸庞上满是坚毅。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愤怒,为这不公的世道,为这昏聩的君王。
监斩官高坐台上,红袍乌纱,面白无须。他身旁立着一面“肃静”“回避”的牌子,身后站着两名捧着圣旨的官员。
正是秦桧。
这位当朝宰相亲自监斩,可见朝廷对此案的重视。或者说,对岳飞必死的决心。
秦桧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台下百姓,嘴角掠过一丝冷笑。
时辰到。
日上三竿,午时三刻。
一名官员上前,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枢密副使岳飞,世受国恩,不思报效,反怀异志,阴结党羽,图谋不轨;其子岳云,同谋不轨,罪在不赦……按大宋律,谋逆者斩立决,夷三族。朕念其曾有功于国,特法外开恩,只诛首恶,不累家小……”
话音未落,台下已是一片哗然。
“胡说八道!”
“岳将军冤枉!”
“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啊!”
百姓的呼喊声浪涛般涌来,官兵们横枪阻拦,却挡不住那越来越高的声浪。
秦桧皱起眉头,放下茶盏,对身旁的将领使了个眼色。
将领会意,厉声喝道:“肃静!再有喧哗者,以同党论处!”
长枪前指,寒光逼人。百姓的呼声被压了下去,化作压抑的呜咽。
宣读完毕,官员收起圣旨,退到一旁。
秦桧缓缓起身,走到台前,目光落在岳飞身上。
“岳飞,你还有何话说?”
岳飞抬起头,望向这位当朝宰相。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秦桧心中莫名一悸。
“岳某无话可说。”
岳飞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唯有一言。我岳飞,无愧天地,无愧大宋,无愧本心。”
“好个无愧本心!”
秦桧冷笑:“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来人!”
两名彪形大汉应声上前。一人持鬼头刀,刀身厚重,刃口雪亮;一人捧酒碗,碗中是浑浊的烈酒。
持刀者将刀在磨石上“噌噌”磨了两下,火星四溅。
捧酒者走到岳飞面前,低声道:“岳将军,请吧。喝了这碗酒,黄泉路上不冷。”
岳飞看了那酒碗一眼,摇了摇头:“不必。”
他又看向儿子:“云儿,怕吗?”
岳云昂首:“与爹爹同死,儿不怕!”
“好。”
岳飞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悲凉,也有释然:“我岳飞有子如此,死而无憾。”
他转身,面向北方,缓缓跪下。
那是汴梁的方向,是中原故土的方向,是他一生都想收复的河山。
“陛下,”
岳飞低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臣……尽力了。”
岳云也跪在父亲身旁,闭上眼睛。
台下一片死寂。
有人掩面,有人垂泪,有人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秦桧满意地点点头,抬手:“斩——”
刽子手举起了鬼头刀。
刀光在正午的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
刀落。
不,刀未落。
一支箭。
一支黑色的箭,不知从何处来,仿佛凭空出现,穿透了刽子手的咽喉。
箭矢带着巨大的力道,将那个两百斤重的彪形大汉带得向后倒飞,“砰”地撞在刑台的木柱上。鬼头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台下。
鲜血喷涌,刽子手瞪大眼睛,至死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全场死寂。
连风声都停了。
秦桧猛地站起,脸色煞白:“谁?!谁敢惊扰法场?!造反吗?!”
官兵们如梦初醒,长枪齐刷刷指向箭来的方向,百姓人群之中。
百姓们也慌了,纷纷退避,你推我挤,乱作一团。但奇怪的是,人群退开后,露出了一个空档,空档中央站着一个人。
一个身着青色长衫的男子。
他手中无弓,只有一支箭,和射死刽子手那支一模一样的黑箭,正被他随意地抛起、接住,仿佛在玩什么游戏。
秦桧怒极,指着那男子:“拿下!给本相拿下这逆贼!”
数十名官兵冲了过去。
那男子却看也不看他们,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刑台上的岳飞身上。
然后,他开口了。
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仿佛那声音不是通过耳朵传来,而是直接响在心头。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第一句出口,岳飞浑身剧震,猛地睁开眼睛,望向声音来处。
那是他在狱中,在自知必死之时,用指甲刻在墙上的词。没有纸笔,没有笔墨,只有血与泪与指甲,一字一字,刻进冰冷的石壁。
除了狱卒,除了他自己,这世上不该有第三个人知道!
可这人……
那男子缓步向前,每一步踏出,冲上来的官兵竟不由自主地倒退,仿佛有一堵无形的墙将他们推开。
他继续吟诵: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百姓中有人低声跟着念起来,声音渐渐汇成一片。那些不识字的贩夫走卒,那些读过书的书生文士,此刻都听懂了。
那不是词,那是血,是泪,是一个将军未酬的壮志。
秦桧脸色铁青:“还愣着干什么?!杀了他!”
官兵们再次冲锋,这次足有百人,长枪如林,刀光似雪。
那男子却视若无睹,吟诵声愈发激昂: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吟到此处,他正好走到刑台下。抬头,与岳飞四目相对。
岳飞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震惊,疑惑,不解,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激动。
男子微微一笑,吟出最后一句: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秦桧,扫过在场所有官兵,扫过这风雨飘摇的临安城。
然后,一字一顿:
“朝、天、阙!”
最后一个字落下,全场寂静。
秦桧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指着那男子,声音尖厉:“大胆!是你惊扰法场?!你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男子——赵信,终于将目光转向秦桧。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在看一只蝼蚁。
他没有回答秦桧的问题,而是转身,走上刑台。
官兵们想阻拦,但迫于赵信强大的威势,只能眼睁睁看着赵信一步一步,走到岳飞面前。
“岳将军。”
赵信开口,声音平和。
“落得如此地步,你后悔吗?”
岳飞看着这个素不相识的男子,看着他眼中那种洞悉一切的目光,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情绪。
沉默良久,他缓缓道:“岳某……不悔。岳飞此生,忠心为国,立志匡扶大宋,收复中原。奈何……奈何圣上听信谗言,被奸臣蒙蔽。”
“被奸臣蒙蔽?”
赵信笑了,那笑容里有讥诮,有怜悯,还有一丝怒其不争:“岳将军,到了此时此刻,你还相信赵构那个王八蛋呢?”
“放肆!”
秦桧厉喝:“大胆逆贼,竟敢辱骂当今天子!来人!给我拿下!死活不论!”
这次,官兵们终于要动手了,都辱骂天子了,再不动手事后恐怕都要被问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