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件大事落定,江荣廷心中整军蓝图越发清晰。这一日,他召集姜登选、方鼎英,以及二十三师两位旅长、部分团长,在师部召开了一次小范围的研讨。
会上,姜登选汇报了作战手册与军官教导队的进展,方鼎英阐述了纪律条例与宪兵连的构想。众人听得认真,心思各异。
有如高凤城这般敏锐的,已意识到这将是一场深刻的变革;也有如刘宝子这类老行伍,觉得规矩未免太多太细,有些绑手绑脚。
江荣廷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最后开口道:“手册、条例、教导队,都是手段。目的只有一个,把咱们二十三师,真正练成一支能打胜仗、让百姓安心、让大总统放心的铁军。咱们这些老弟兄,拎着脑袋从金沟、从剿匪路上拼杀出来,不容易。可世道变了,打仗不能光靠血勇,更得靠脑子,靠规矩,靠协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老部下们:“我知道,新规矩,新来人,有人不习惯,甚至心里犯嘀咕。这不要紧,慢慢来。但有一条,从我江荣廷起,到在座的每一位,必须带头学,带头守!谁跟不上,可以学,我请人教;谁阳奉阴违,觉得老了资格,就可以躺在功劳簿上不守新规矩,那别说我不讲情面!”
这话说得重了,刘宝子等人不由得挺直了腰板。
“还有,”江荣廷语气放缓了些,“光有严规不够,还得让弟兄们心气顺。我提议,在二十三师,倡导‘官兵一致’。军官不许无故打骂士兵,伙食标准公开,军官不得特殊化,有条件的地方,军官要和士兵同住营房,至少训练时要同甘共苦。各营、连、排主官,要关心士兵疾苦,家里有难处的,能帮要帮。要把兵当兄弟带,不能只当牲口使。”
这话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官兵有别,历来如此,江帅这要求……
“另外,”江荣廷仿佛没看到众人的反应,继续说,“咱们的兵,很多不识字,浑浑噩噩,当兵吃粮而已。这不行。要办扫盲班,请识字的军官、文书,甚至从地方请先生,教弟兄们认字,不要求多,起码能看懂简单军令、写封家书。扫盲的时候,也要跟他们讲讲,为啥当兵?保家!卫国!护着咱吉林的父老乡亲,不让胡子祸害,不让外人欺负!让他们明白肩上的责任,不只是为了一口粮。”
他看向姜登选和于珍:“这些事,训练章程里体现,日常操课里融入。具体怎么办,你们琢磨个法子。我不懂那些大道理,但我知道,心里有谱的兵,比光知道听令的兵,更顶用。”
姜登选与于珍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动与了然。这位江帅,或许不懂系统的“思想教育”,但其直指本质的要求——凝聚军心、明确使命,却正是强军之魂所在。
“卑职等,必尽力筹划落实!”二人齐声应道。
会议散去,窗外已是暮色四合。江荣廷独自站在地图前,望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驻防标记。新血已注入,蓝图已铺开,接下来,便是旷日持久、细碎繁难的推行与磨合了。
这一步,非走不可。麾下的兵,唯有经过这番脱胎换骨般的锤炼,才能在这越发变幻莫测的时局中,成为他真正的倚仗,而非仅仅是账面上的人数。
《二十三师作战手册》刚刚付印,军官教导队第一期学员名单尚未最终核定,护军使公署内整军经武的繁忙空气,就被另一道从北京飞来的电令搅动得愈发纷杂。
陆军部行文,日期是民国二年二月八日:奉大总统谕,为统一军制、巩固国防,着将吉林原有巡防各营,即行改编为陆军第二十四师。
命令来得不算突然。自各省巡防营陆续改编为陆军师以来,吉林这最后的“巡防”招牌能挂到今日,已属特例。如今终是轮到了。
电令同时要求,由吉林都督陈昭、护军使江荣廷牵头,火速组建’吉林巡防营改编临时整编委员会’。
首要任务便是彻查底数:一查兵力,务求剔除空额、虚报,核定实有员额;二查装备,分类登记枪炮弹药,厘清堪用、待修、短缺情形;三查军官,逐一审核履历、考绩,尤以参谋长、炮兵、工兵等技术兵种主官,必须由正式军校出身者充任。核查完毕,需按陆军部统一制式,填报《兵力装备核查表》及《军官履历册》,火速呈部,以备核准编制、调拨军械。
命令到日,陈昭便请江荣廷过府商议。
“荣廷啊,这陆军部的公文,你也看到了。”陈昭将电文副本推过书案,揉了揉眉心,“限期核查,限期呈报,这是催着咱们赶紧把名分坐实。也好,早定早安心。”
江荣廷拿起电文细看一遍,放下后,脸上没什么波澜:“筒持兄,核查的事,倒不必过虑。自从我任巡防督办,空额、老弱,陆陆续续也清退了不少。去年整训五路巡防营时,又着重盘过一遍底子。吃空饷的胆子,谅他们也不敢有。装备嘛,枪是杂了些,汉阳造、金钩、老毛瑟,甚至一些土造都有,但凑合能用。唯独这炮……”他摇了摇头,“当初左路那八门克虏伯山炮、四门步兵炮,是我自己掏钱买的,可要撑起一个陆军师的炮兵编制,这点家伙,差得太远。”
陈昭叹道:“所以这核查表报上去,重点就在申请调拨火炮,还有那些技术军官。陆军部若能按编制拨下装备、派来人才,这二十四师,才算名副其实。”
“但愿如此。”江荣廷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