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伦宫殿里的最后一丝侥幸,随着达木丁苏隆的惨败和求援电报的彻底断绝,终于破灭。圣彼得堡方面在《中俄声明》签署后,早已不耐烦库伦的拖延和前线将领的“自行其是”,一再以严厉口吻“劝告”库伦当局立即履行条约精神,停止军事冒险,撤回所有军队,否则“俄国将不得不重新考虑其外交立场及对蒙古之态度”。这种“劝告”,对于已经失去俄援、内部矛盾重重的库伦政府而言,无异于最后通牒。
在现实的压力与俄国的威逼下,库伦政府终于极不情愿地下达了正式命令:所有仍在内蒙古境内的蒙古军队,立即停止一切敌对行动,撤出内蒙古,返回外蒙古各旗。
这道迟来的命令,对于早已溃散或覆灭的远征军各部而言,已无实际意义。但对于民国政府而言,却是一个重要的政治信号和收复失地的法理依据。
何宗莲、张绍曾、江荣廷等部,迅速跟进,接收、进驻那些被放弃或本就已无蒙古军驻扎的城镇、要隘、牧场。一面面残破的“博克多汗国”旗帜被扯下,换上了北洋政府的五色旗。持续了近一年的战火,终于在1914年新年的钟声里,渐渐熄灭。
这场战争,在广袤的内蒙古草原上,被当地的蒙古牧民们以一种复杂而沉痛的心情铭记,他们称之为 “乌赫日吉邻维曼”——牛年之乱。
1914年1月末的北京,严寒依旧,但空气里似乎多了一丝不同于北疆的、属于政治中枢的喧嚣与尘埃落定后的松弛。
持续近一年的外蒙犯边、北疆平乱战事,以民国军队的全面胜利、外蒙军撤回而告终。对于亟待巩固权威的袁世凯政府而言,这是一场必须大书特书的“平定边患”之大功。所有参与平叛的主要将领,均被急电召至北京,接受封赏。
授勋仪式在总统府举行,庄重而略显程式化。当念到江荣廷的名字时,他稳步出列,接过那枚沉甸甸的一等文虎章和晋升陆军上将的任命状,脸上并无太多激动,只有符合场合的肃穆与恭谨。紧随其后,吴俊升、米振标、卢永祥、裴其勋等人,也依次获颁二等文虎章及新的任命。
江荣廷,因统筹蒙东战局、连战连捷、最终击溃巴布扎布主力之功,勋位晋至三位,并实授 吉林都督,总揽吉林省军政大权,达到了其生涯的一个崭新高峰。
吴俊升,获授 洮辽镇守使,镇守奉天西北与内蒙交界要地。
米振标,任 林西镇守使,继续坐镇热河北部门户。
卢永祥,所部在战斗中表现出色,得以扩编为 陆军第十师,他本人实任师长,驻防京畿北苑。
裴其勋,任 扶农镇守使,驻防吉林西部,兼顾边防与垦殖。
仪式结束后,众人穿着崭新的礼服,佩戴勋章,走出那座象征着权力巅峰的宏伟建筑。冬日的阳光有些惨白,照在脸上,却驱不散各自心中那份大战之后、尘埃落定却又前路各异的复杂心绪。
“他娘的,这身行头箍得人喘不过气!”吴俊升最先扯了扯浆洗得笔挺的硬领,瓮声瓮气地抱怨道,打破了略显沉闷的气氛。
米振标笑道:“吴大舌头,你就知足吧!多少人想箍还箍不上呢!如今你可是正经八百的镇守使了,回洮南,那还不是土皇帝?”
“屁的土皇帝!”吴俊升一瞪眼,“那破地方,风沙比肉多!哪比得上荣廷回吉林当都督,那才是真正的封疆大吏!”他说着,用力拍了拍身旁江荣廷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江荣廷都晃了一下。
江荣廷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转向众人道:“诸位,此番北京相聚,实属不易。公事已了,明日便要各奔东西。荣廷不才,今晚在东兴楼略备薄酒,一来庆贺我等不负国家,平定北疆;二来,也是为诸位兄弟饯行。务必赏光。”
众人自然无不应允。傍晚时分,东兴楼雅间内,炭火烧得暖融融,酒菜香气四溢。脱去了拘束的礼服,换上了常服的将领们,气氛立刻活跃了许多。几杯烈酒下肚,战场上的生死与共、并肩血战的回忆涌上心头,话语也愈发稠密热络起来。
“卢师长,这回你可算是熬出头了!一个整编师啊!驻在北苑,天子脚下,前途无量!”裴其勋举杯向卢永祥敬酒,语气里带着由衷的羡慕。他的扶农镇守使,虽也是要职,但比起驻防京畿的实权师长,终究差了分量。
卢永祥谦和地举杯还礼,脸上并无太多得色:“其勋兄过誉了。还望日后各位同袍多多照应。倒是江都督,此番回吉,大展宏图,吉林军政一手掌握,才是真正令人钦羡。”他将话题巧妙地引向了江荣廷。
江荣廷摆摆手,给众人斟满酒:“什么宏图,不过是责任更重罢了。北疆这一仗,看着是打完了,可后遗症不少。俄国人在北边盯着,日本人也没闲着,吉林地界,百业待兴,土匪绺子也得收拾。想起来,还不如当初在碾子沟淘金自在。”他这话半真半假,引得众人一阵笑骂。
“荣廷,你这可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吴俊升嚷道,“你要是不自在,咱俩换换?我去吉林当都督,你来洮南吃沙子!”
米振标也笑道:“就是!江老弟,你现在可是咱们这帮人里拔了头筹的。往后吉林有什么好买卖,可得想着点老哥我,我那林西,穷得叮当响。”
说笑间,回忆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从当初各自为战,到奉令汇聚北疆,从贝子庙攻防到野狼沟的惨烈,从步步为营到最后的摧枯拉朽……酒一杯接一杯,话越说越深。时而激昂,时而唏嘘。他们都清楚,像今晚这样,抛开辖区、防务、派系的顾虑,纯粹以并肩血战过的兄弟身份坐在一起畅饮,只怕是最后一次了。明日一别,天各一方,各有各的担子,各有各的算盘,再相见,或许便是在另一张会议桌上,甚至可能是另一番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