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八,子时。
衡山脚下密林深处,一处隐蔽山洞内,油灯光线微弱如萤火,映得洞壁上的影子忽明忽暗。林墨盘膝而坐,手中紧攥那枚带血的铜钱,指腹反复摩挲着钱背的微缩地图,指尖已被铜钱边缘磨得泛红。地图拓印放大后平铺在石桌上,祝融峰地底洞窟的结构如蛛网般清晰:九层镜台呈八角形拔地而起,每层嵌着八八六十四面铜镜,五百七十六面镜子暗合周天之数,镜与镜之间以铜管相连,如血脉般缠绕。
“王爷,这图绝非伪造。”随行的老工匠是墨家旁支,一辈子专精机关术,此刻正用细针指着图纸上的引流槽,声音发颤,“您看这镜台底部,暗藏十八条引流槽,直通山底地下暗河。这设计根本不是单纯聚拢镜魄,是要……强行抽取地脉龙气!”
“抽地脉?”林墨心头一凛,指尖下意识收紧,铜钱边缘深深嵌入掌心。
“正是。”老工匠点头,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颤抖,“寻常镜仪借星月光华聚魄,已是逆天而行,这镜天仪却要断天地之根,将地脉龙气抽出来与镜魄融合。可地脉乃九州之基,强抽必遭天谴反噬。除非……”
“除非有大量活人气血作为缓冲,抵消反噬之力。”林墨接过话头,脸色瞬间沉如墨色,“那三百名祭品,根本不是唤醒镜龙的引子,是用来填地脉反噬的牺牲品。”
洞内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与洞外呼啸的寒风交织在一起,透着刺骨的寒意。一名暗卫压低声音,打破沉默:“王爷,铜钱上说祭品中有‘内应’,左臂系红绳为号,我们要不要设法联络?”
林墨沉吟不语。贸然联络,若对方是冢主设下的诱饵,潜伏的三百精锐将全军覆没;可若放弃联络,又恐错失唯一能里应外合的机会。他目光落在地图上标注的“人枢”位置——那是祭品跪伏的核心区域,位于镜台正南,三百人分三圈呈同心圆跪坐,最内圈三十人,中圈百人,外圈一百七十人,如众星捧月般环绕镜台。
“铜钱特意强调‘左臂系红绳’,”林墨指尖划过地图上的人枢,“祭品皆穿统一黑衣,红绳在暗处极易辨认,冢主岂会毫无察觉?”
“或许……红绳本就是冢主的标记?”老工匠迟疑着开口,“比如标记那些血脉更纯净、适合做‘主祭品’的人?”
主祭品?林墨心中一动,伸手翻开石桌上的名册——那是张若澄从江南紧急调来的三百名失踪者档案。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一个个名字,忽然在“沈怀瑾”三字上定格。
苏州沈家,书香门第,世代为官。沈怀瑾年十七,八月十五子时生辰,其父沈德潜,正是那位半年前在太庙前拦驾献雍正密旨、后致仕还乡的礼部尚书!
“沈德潜的孙子?”林墨愕然,“他怎么会在祭品中?”
“据苏州府急报,沈怀瑾是半月前独自前往衡山游学时失踪的。”暗卫躬身禀报,“沈家以为他遭了山匪,已暗中打点官府营救,尚未惊动朝廷。”
林墨恍然大悟。沈德潜知晓雍正密旨,大概率也接触过镜秘,冢主掳走他的孙子,一来是为了封口,二来……沈家或许藏着某种能克制镜术的特殊血脉?
他不再犹豫,取来一张薄纸,用密语写下联络暗号,塞入一枚特制的空心箭镞:“将此箭射入镜台洞窟的主通风口,箭头涂磷粉,落地即燃,信纸会在火光中显字三息,绝不能多留痕迹。”
“可通风口必有重兵守卫……”
“无妨。”林墨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今夜子时,我们去给冢主添点乱子,引开守卫的注意力。”
子时三刻,祝融峰东侧峭壁。
十名粘杆处高手如壁虎般贴着湿滑的岩壁攀援而上,每人背后都负着一个鼓胀的油布包裹。行至半山腰一处狭窄裂缝时,为首者突然抬手示意——裂缝内隐约透出橘黄色火光,还夹杂着模糊的人声,正是镜台洞窟的主通风口。
这通风口仅容孩童侧身通过,成年男子需缩骨才能勉强挤入,守卫显然并未太过重视,只派了两个黑衣喽啰倚在裂缝外的巨石旁,围着火堆打盹,腰间佩刀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动手。”林墨在下方密林中压低声音下令。
峭壁上的高手同时扯开油布包,数十只被喂了强效迷药的蝙蝠受惊飞出,黑压压一片直扑通风口!两个喽啰猛然惊醒,见成群蝙蝠袭来,吓得挥刀乱砍,火星四溅。趁这混乱,两名身形最瘦小的暗卫如游鱼般滑入裂缝,悄无声息地潜入洞窟。
洞窟内的景象,让见惯生死的暗卫也头皮发麻。
巨大的地下空间被五百多面铜镜映照得亮如白昼,光线反射交错,形成无数重叠的虚影,让人分不清真实与幻境。九层镜台巍然矗立在洞窟中央,每层铜镜都映出不同的诡异画面:有的是祭品呆滞麻木的脸庞,有的是地底涌动的金色地脉龙气,有的竟清晰映出紫禁城养心殿的陈设,仿佛跨越了千里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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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台顶层,那口青铜棺椁悬浮在半空,棺盖错开一线,隐约可见慈炯苍白如纸的脸庞,眉头紧蹙,似在承受极大的痛苦。棺椁正下方,那个与绵忆一模一样的镜影替身如木偶般直立,双手捧着一面通体漆黑的龙纹铜镜,眼神空洞无波。
台下,三百名祭品分三圈跪坐,皆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如熟睡般一动不动。但仔细观察便会发现,每个人心口都贴着一小块锋利的铜镜碎片,碎片以细密的红线相连,所有红线最终汇聚到镜台基座的一口铜瓮中,瓮内隐约传来“咕嘟”的声响,似有液体在翻滚。
“他们在抽取祭品的心头血!”一名暗卫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惊骇。
就在这时,镜影绵忆突然动了。他缓缓转过身,目光精准地投向通风口方向,嘴角勾起一抹与年龄不符的阴鸷笑容,声音稚嫩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有客人来了呢。”
话音未落,洞窟内所有铜镜同时调转方向,镜面对准通风口!无数道镜光汇聚成一束实质般的光柱,如利剑般射来!
“退!”暗卫厉声低喝,转身便要撤离,却已来不及——镜光扫过身体,两人身形陡然僵直,如被施了定身术般动弹不得,连眨眼都做不到。
“是镜光锁魂术!”林墨在洞外感应到洞内的镜魄异动,心头一紧,立即下令,“引爆磷粉箭!”
“咻——!”
一支裹着磷粉的箭矢从密林中射出,精准地射入通风口,落地瞬间炸开一团刺眼的绿火!磷火遇空气剧烈燃烧,瞬间引燃了洞窟内悬挂的幔帐与木质支架,浓烟滚滚升起,将镜光搅得支离破碎。
趁此机会,两名被定身的暗卫只觉身上的束缚骤然松动,拼死向后一跃,摔出裂缝,被等候在外的同伴接住,迅速拖回密林。
“撤!”林墨当机立断,率领众人隐入黑暗。
身后的洞窟中,传来冢主暴怒的咆哮,震得山体微微颤抖:“谁?!给本座搜山!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而洞窟内,磷火燃尽的灰烬中,那封密信已被烧成焦黑,但信纸背面用特殊药水书写的字迹,却在高温下显现出三个清晰的小字:
“红绳,内圈,沈。”
灰烬缓缓飘落,恰好落在最内圈一名跪坐的少年脚边。少年睫毛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左臂衣袖中,一截鲜红的细绳悄然收紧,隐没在黑衣之下。
十一月二十,养心殿。
绵忻已整装待发。他身着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墨色狐裘大氅,腰间悬挂着雍正帝遗留的“镇岳”佩剑,剑鞘上雕刻的泰山五岳图在烛火下栩栩如生。心口的龙凤印记这几日愈发平静,甚至开始缓慢愈合,裂痕边缘泛起淡淡的金光——但绵忻深知,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镜龙正在他体内积蓄力量,等待腊月二十三的降临。
“皇上,一切皆已安排妥当。”李镜单膝跪地,沉声禀报,“林王爷已在衡山布下天罗地网,三百精锐潜伏在祝融峰四周,只待陛下发出信号便全力突袭。京中由张若澄大人坐镇,九门提督、步军统领衙门皆已密令戒严,严防冢组织余党作乱。太后与太子殿下已移居畅春园,由五百禁军贴身护卫,万无一失。”
绵忻微微点头,目光转向乌雅:“墨烬先生何在?”
“回皇上,墨烬先生今晨已抵达宫中。”乌雅神色复杂,语气带着一丝不忍,“他伤势极重,气息微弱,说要见您最后一面。”
偏殿内,墨烬的状况比众人预想的更糟。他躺在临时搭建的软榻上,胸口那面嵌入皮肉的铜镜已完全变成乌黑色,边缘腐烂的皮肉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脓液与血水浸透了身下的被褥。太医守在一旁,连连摇头,低声道:“镜魄已侵入脏腑,回天乏术。”
“陛下……”墨烬听到脚步声,挣扎着想要坐起,却牵动伤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声音如破风箱般嘶哑,“老朽……时间不多了。有两件事,必须亲口告诉您。”
“先生但说无妨。”绵忻走到榻边,俯身倾听。
“第一,慈炯那孩子……还活着。”墨烬喘息着,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他被冢主封在青铜棺中,以龟息术假死,护住了心脉。腊月二十三子时,仪式正式开始时,棺盖会自动开启。届时,您若有机会,务必先救他——他是破局的关键。”
“为何是他?”绵忻追问。
“因为……他是‘镜匙’。”墨烬咳出一口黑血,沾在帕子上,如墨汁般浓稠,“镇龙镜五镜归一,需一把钥匙才能彻底掌控。这把钥匙,便是崇祯血脉的‘心头镜血’。慈炯体内封存着泰山、华山双镜魄,他的血……能暂时压制镜龙的意识,为您争取破阵的时间。”
绵忻默默记下,又问:“第二件事呢?”
墨烬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正是此前绵忻归还给他的那枚崇祯遗物。但此刻玉佩已从中裂开,露出内里一小块透明的晶体,如冰似玉,散发着淡淡的温润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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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绵忻面露诧异。
“这是心镜的核心,镜心石。”墨烬将晶体放入绵忻掌心,晶体触手温润,瞬间抚平了心口的灼痛,“当年王承恩带出宫的,其实是心镜的两部分:外壳是您在潭柘寺打碎的铜片,内里便是这块镜心石。外壳碎了,但核心之力尚存。您带着它去衡山,危急关头……或可保您一命。”
“先生为何现在才取出?”绵忻直视着他。
“因为……老朽之前也存了私心。”墨烬苦笑,眼中满是忏悔,“老朽想用镜心石,换慈炯一条生路。可如今大限将至,才明白有些事,强求不得。镜祸三百年,终究要了结在陛下手中。”
他看向绵忻,眼神突然变得清明:“陛下,老朽这一生,为洪武爷的遗愿执念所困,害人害己,罪孽深重。如今将死,唯愿您能终结这三百年的孽缘,让那些被卷入镜祸的孩子……得个善终。”
“朕尽力。”绵忻握紧镜心石,掌心传来阵阵暖意。
墨烬欣慰一笑,缓缓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微弱。
绵忻转身离去,行至殿门时,身后传来墨烬最后的声音,轻如叹息,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