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八,紫禁城被一层薄霜笼罩,琉璃瓦在阴沉天色下泛着冷光,整座皇城透着压抑的肃穆。衡山祝融峰崩塌的消息已传遍朝野,钦天监奉旨颁下“地龙翻身,山体自溃”的定论,试图平息流言,但私下里,关于血光冲天、龙吟震谷的传闻仍如野草般疯长,甚至有人暗指是前明余孽借镜妖作祟,欲动摇大清国本。
乾清宫东暖阁内,药香与龙涎香交织。绵忻半靠在铺着貂裘的御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心口缠着厚厚的白绫,刚换过药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筋骨,带来钻心的钝痛。太医刚退下,留下的安神汤药还冒着热气,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凝重——衡山最后一夜,镜龙那双盯着绵忆的镜面眼睛,如同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心头。
“皇上,睿亲王林墨求见。”李镜轻步而入,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圣驾。
“宣。”绵忻抬手,示意近侍扶起自己。
林墨快步踏入暖阁,左臂吊着绷带,肩头的血迹透过纱布隐隐渗出,脸上还有未愈的擦伤,显然衡山一战损耗不小。他单膝跪地,语气带着难掩的愧疚:“臣弟无能,让那面从衡山挖出的龙纹镜……在运回京途中失踪了!”
绵忻瞳孔骤然收缩,指尖猛地攥紧榻边的锦缎:“怎么回事?详细说来!”
“昨夜押运队伍行至保定府,宿在驿馆。今晨清点时发现,负责看守镜子的四名粘杆处好手全部昏迷不醒,口鼻处有迷香残留。装镜子的紫檀木箱完好无损,锁具也未被撬动,但箱内的龙纹镜……已然不翼而飞。”林墨咬牙,从怀中取出一块黑色布条,“现场只留下这个,臣已让大理寺验过,布条上的血迹是活人之血,并非昏迷侍卫所留。”
布条边缘绣着细密的金线,呈八瓣花形,中央用血写着八个字:“镜在人在,腊月再会。”
又是腊月!绵忻指尖抚过冰冷的布条,心中寒意渐生。衡山仪式本定在腊月二十三,如今镜龙虽未完全降世,却有人借镜作祟,且精准掐着腊月的节点。“可知是何人所为?”
“驿馆伙计供称,子时前后曾见一黑衣女子在馆外徘徊,身形窈窕,面覆黑纱,左手腕处似乎缠着绷带,像是……有伤在身。”林墨顿了顿,补充道,“臣已命人根据描述画出画像,飞鸽传令各省督抚严查,同时封锁了进出京的要道,严防镜子被带出京城。”
黑衣女子?绵忻脑中闪过衡山洞窟中那些被镜魄控制的祭品,其中虽有女子,却皆神智混沌,绝无可能悄无声息放倒四名粘杆处高手。这女子行事缜密,目标明确,显然是有备而来。
“慈炯的情况如何?”他话锋一转,避开黑衣女子的谜题——此事牵连甚广,绝非一时能查清。
“仍在昏迷中。”林墨神色黯淡下来,“墨镜老道以毕生修为为他续命,护住了心脉,但太医说,胸口的贯穿伤伤及肺腑,能活下来已是奇迹。即便侥幸醒来,恐怕也……时日无多。”
绵忻闭了闭眼,指尖微微颤抖。那个有着三百年沧桑眼眸的少年,那个在千钧一发之际扑身挡在他身前的前明太子,终究还是为这场跨越朝代的镜祸付出了沉重代价。而他,大清的皇帝,竟欠了一个前朝余孽一条性命。
“墨镜呢?”
“寸步不离守在慈炯榻边,就在偏殿。”林墨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疑虑,“皇上,臣弟总觉得那老道藏着事。他对镜术、对三百年前的秘辛知晓太多,却从未全盘托出,此次拼死救慈炯,未必只是师徒情分。”
绵忻何尝不知。从潭柘寺王承恩墓的机关,到心镜核心的镜心石,再到衡山仪式的种种细节,墨镜的每一次“坦诚”都带着保留。但他拼死破镜、以秘术续命慈炯也是事实,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不便深究。
“传朕旨意,封墨镜为‘护国真人’,赐住白云观,拨专款供他救治慈炯。”绵忻缓缓开口,“另外,派两名粘杆处高手乔装成观中道士,暗中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有任何异动,即刻回报。”
“臣遵旨。”林墨领命,又呈上一份卷宗,“皇上,还有一事。衡山塌方清理时,士兵在山腹深处发现一条人工开凿的密道,直通一座地宫。地宫规模不大,却有寝殿、书房、小花园,陈设皆是前明制式,只是蒙尘已久。”
“地宫?”绵忻挑眉,接过卷宗翻看。
“是。地宫中的器物风化程度已有二百年以上,但奇怪的是,寝殿的床榻被褥有近期使用过的痕迹,书房的砚台尚有余墨,小花园里甚至栽着今年秋天的新菊。”林墨补充道,“臣弟已让人初步清点,除了前明瓷器、书卷,还有三幅画像,其中一幅题着‘慈烺小像,甲申年春’,画中少年与慈炯容貌极为相似。”
朱慈烺!那个困在镜中三百年的前明太子!
绵忻背脊发凉:“地宫中有居住者的踪迹吗?”
“没有找到人,但在书房书桌下发现了一本手札。”林墨呈上一本泛黄的宣纸手札,“手札字迹新旧不一,最早的是少年笔体,记录着‘镜中第三日’‘镜中第十年’,越往后字迹越潦草,甚至有些狂乱,最后几页反复写着一句话:‘我不是慈烺……我是谁……’”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而在手札的最后一页,用娟秀的女子字迹新写了一行字,墨迹未干,显然是近期所留——‘兄长,等我。腊月二十三,一切终将了结。’”
腊月初一,大雪纷飞,紫禁城银装素裹,红墙黄瓦在白雪映衬下更显肃穆。
东宫寝殿内,弈志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贴身寝衣,小脸苍白如纸。梦里,他又回到了衡山洞窟,那个金色巨人顶着他的脸,用他的声音嘶吼:“我才是真龙!”当他举起碎镜反击时,镜中映出的不是巨人,而是身着明黄龙袍的自己,端坐在乾清宫的龙椅上,脚下跪着满朝文武,连皇阿玛也躬身俯首,眼神中满是敬畏与陌生。
“殿下,您又做噩梦了?”守夜的太监连忙掌灯,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额头的冷汗。
弈志摇摇头,小手紧紧按在心口。那里没有伤口,却总觉得空落落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抽走了。自衡山回来后,他时常心悸多梦,白日里也精神恍惚,太医说是受惊过度,开了安神汤,却始终不见好转。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他轻声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回殿下,寅时三刻。天还没亮,外面雪下得正紧,您再睡会儿吧。”太监为他披上厚厚的貂裘斗篷,语气满是关切。
弈志却掀开被子下了榻,走到窗边。窗外大雪纷飞,雪花如鹅毛般飘落,将宫墙、树木都染成了白色,天地间一片寂静,唯有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他忽然想起衡山最后一夜,那个扑身替皇阿玛挡下金光的少年——慈炯。听说他还在昏迷,生死未卜。
“备轿。”弈志忽然开口,眼神坚定,“本宫要去白云观。”
“殿下,这大雪天路滑,且天还未亮,不如等天亮后再……”
“不必多言,即刻备轿。”弈志打断太监的话,语气不容置疑。
半个时辰后,太子仪仗悄然出宫,踏着厚厚的积雪,向城西的白云观行去。白云观已接到提前通报,观主亲自在山门外迎候,将弈志引至后殿静室——慈炯便在此处休养。
静室内药香浓郁,混合着檀香,驱散了些许寒意。慈炯躺在铺着锦褥的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胸口的伤口被厚厚的纱布包裹,仍能看到淡淡的血迹。墨镜盘坐在榻边,闭目调息,周身萦绕着微弱的黑气,听到动静后缓缓睁眼,见是绵忆,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起身行礼:“太子殿下驾临,老朽有失远迎。”
“真人不必多礼。”弈志走到榻边,目光落在慈炯安静的睡颜上。这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却背负着三百年的宿命,如今奄奄一息,不知还能否看到下一场雪。
“他……会醒过来吗?”弈志轻声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墨镜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老朽以毕生镜术为他续脉,护住了他的魂魄不散,但镜龙的金光已伤及根本,能否醒来,要看他自身的求生意志,也看……殿下您。”
“看我?”弈志愕然抬头。
“正是。”墨镜看向他,眼神复杂难辨,“殿下在衡山以自身血脉共鸣震散镜龙之力,实则也震动了慈炯魂魄深处与镜龙的连接。他三百年困于镜中,神智早已模糊,唯有与他有过血脉共鸣的人,才能唤醒他沉睡的意识。”
“我该怎么做?”弈志毫不犹豫地问。
“握住他的手,呼唤他真正的名字。”墨镜道,“不是‘朱慈炯’,也不是‘前明太子’,是他在镜中三百年,无人知晓、只属于他自己的名字。”
弈志迟疑片刻,伸出冰凉的小手,轻轻握住慈炯同样冰冷的手。他闭上眼,努力回想衡山那夜,慈炯醒来时那双清澈又沧桑的眼睛,回想他最后那个解脱般的微笑,在心中轻声呼唤:“你叫什么名字?三百年里,你是怎么称呼自己的?”
静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不知过了多久,弈志忽然感觉到掌心传来极轻微的颤动,像是蝴蝶振翅般微弱。他猛地睁开眼,看见慈炯的睫毛在轻轻抖动,嘴唇微微开合,吐出一个极轻、极模糊的声音,如叹息般飘入空气中:
“镜……奴……”
腊月初十,养心殿。
张若澄捧着厚厚的奏折,面色凝重地跪在地上:“皇上,衡山之事虽已竭力压制,但朝中流言未止。都察院三位御史联名上奏,言‘天降异象,地动山崩,当修德省身以回天意’,实则暗指太子殿下涉险衡山,擅动异术,有违人君之道。”
绵忻冷笑一声,抬手将奏折扔在案上,牵动伤口引发一阵剧咳:“他们是想说,太子不该去衡山救人,不该阻止镜龙降世?荒谬!”
“皇上息怒,龙体为重。”李镜连忙上前奉茶,眼神中满是担忧。
“流言不止,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绵忻喝了口热茶,缓了缓气息,“查!查是谁在散播这些流言,是不是与失踪的龙纹镜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