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志弯腰拾起绢帛,借着远处微弱的灯火看清字迹。密密麻麻的名录上,记录着镜婴的出生年月、母体姓名与血脉来源,“去向”一栏大多写着“奉祀泰山”“归葬皇陵”,唯有几条格外刺眼:
“永乐八年镜婴,母体周氏,怀三月堕,婴亡,镜魄散。”
“嘉靖三十一年镜婴,母体吴氏,产时血崩,母子俱亡,镜魄反噬。”
“万历四十四年镜婴,母体郑氏,携镜逃,追回杖毙。”
最后一条是:“崇祯十七年镜婴,母体朱婉娘,携‘慈’镜逃,失踪,镜魄失。”
“看明白了吗?”镜儿的嘶吼在雾中回荡,惊起林中栖鸦,扑棱棱飞向夜空,“他们把胎儿当器皿,把女子当生育工具!我母亲十七岁被族人献给官府,一路乞讨逃亡,左手被镜片割得血肉模糊,只为保住我!她做错了什么?我又做错了什么?!”
弈志握紧绢帛,指尖因用力而发白,绢帛的边缘割得掌心生疼。他抬头直视镜儿的眼睛,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你没做错,错的是延续三百年的恶规。但让无辜后人陪葬,用仇恨毁掉一切,这真的是你母亲想看到的吗?”
镜儿浑身一震,空洞的眼眸中第一次泛起波澜,似有泪光闪烁。
雾更浓了,浓得化不开,连呼吸都带着潮湿的寒意。
远处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细碎而密集,从四面八方逼近。镜儿猛地转头,眼中闪过警惕:“你带了人来?”
“没有。”弈志摇头,耳廓微动,“但有人猜到我会来。”
话音未落,一道玄色身影破雾而出,剑光如练,直指镜儿!正是绵忻!他身后跟着墨镜、乌雅与数名粘杆处高手,脚步声在雾中散开。
“志儿,退后!”绵忻厉喝,剑势凌厉。
镜儿冷笑一声,左手一扬,八道金色丝线从指尖射出,如活蛇般缠向绵忻!墨镜急掷出三枚铜钱,钱眼穿线,精准钉在地面,金线被铜钱牵引,瞬间绷直凝滞!
“镜丝控魄?”墨镜骇然,“你竟将镜魄炼化入体!”
“师父,三十年日夜与镜魄相伴,我早已不是当年的小丫头了。”镜儿抬手摘
那张脸与婉娘的画像有七分相似,眉清目秀,却在左半边脸上爬满了细密的金色纹路,如镜面裂痕,在夜色中泛着幽光,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镜魄已侵蚀她的骨血!
“镜儿,收手吧!”墨镜声音发颤,带着痛惜,“婉娘若泉下有知,绝不会希望你如此!”
“来不及了!”镜儿惨笑,金色纹路在脸上蔓延得更快,“从我母亲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来不及了!”她猛地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向老槐树!
“噗——”
鲜血溅在树干上的刹那,整棵槐树剧烈震动,枯枝败叶簌簌掉落!树皮层层剥落,露出内里密密麻麻嵌着的铜镜碎片,碎片反射着微光,映出无数扭曲的小脸——都是三百年间夭折的镜婴虚影,他们在镜中无声呐喊,面容痛苦。
“她在引爆树下的镜魄封印!”墨镜大吼,“快退!镜魄反噬非同小可!”
话音未落,地面开始龟裂,裂缝中涌出炽热的金色气流,所过之处,杂草瞬间焦枯,石块被烤得发红!八道金色锁链从裂缝中射出,如毒蛇般缠向在场八人——绵忻、绵忆、墨镜、乌雅、李镜,及三名隐在暗处的粘杆处高手,恰好凑齐八种血脉!
“她要在这里完成八血祭!”弈志瞬间明白,腕上的沉香佛珠突然发烫,爆发出一团清润的白光,将缠来的金色锁链震开寸许!
“殿下,咬破手指,以血画‘卍’字!”墨镜急喊,“佛珠是孝懿皇后遗物,蕴含有皇室正气,可镇压镜魄!”
弈志毫不犹豫咬破食指,鲜血滴在佛珠上,他飞快画了个血“卍”字。白光暴涨,金色锁链寸寸断裂!他趁机冲向镜儿:“停下!你会害死所有人,包括你自己!”
镜儿已然癫狂,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脸上的金色纹路如蛛网般扩散,整个人如即将破碎的瓷器。槐树中的铜镜碎片纷纷脱落,悬浮在空中组成巨大的镜阵,阵中央隐约浮现出一个孕妇的虚影——正是婉娘!她抱着腹部,眉头紧蹙,似在承受无尽痛苦,口中无声呐喊。
“母亲……女儿来救你了……”镜儿泪流满面,双手划破手腕,鲜血如泉涌,注入镜阵。镜阵血光大盛,婉娘的虚影渐渐凝实,轮廓愈发清晰。
“镜儿,住手!”
一道虚弱却坚定的声音从雾中传来,打破了镜阵的运转。众人转头,只见慈炯被两名暗卫搀扶着,踉跄走来。他脸色惨白如纸,胸前的纱布已被血浸透,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似用尽全身力气,却眼神清明,透着决绝。
“慈炯哥哥?!”镜儿浑身剧震,金色丝线瞬间停滞,“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
“你在我心脉种下的镜魄,我能感知到你的位置。”慈炯推开暗卫,独自走向镜阵,每一步落下,脚下都绽开一朵暗红的血莲——那是他心头精血所化,“镜儿,你错了,用仇恨无法换回任何东西,只会让更多人重蹈覆辙。”
“我没错!”镜儿嘶吼,眼中满是痛苦与不甘,“他们毁了我母亲,毁了我的人生!我凭什么不能报仇?!你生在皇家,锦衣玉食,就算困在镜中三百年,也有师父护着!我呢?我生来就是怪物,只能躲在镜子里看着仇人富贵荣华!”
“我懂。”慈炯停下脚步,距离镜阵不过三尺,笑容温柔却带着悲凉,“三百年镜中岁月,我比谁都懂孤独的滋味。所以我不想让你步我的后尘,更不想让仇恨继续轮回。”
他看向绵忻,躬身行礼:“陛下,草民僭越。镜婴计划始于朱家,也该由朱家了结。”又看向弈志,眼中带着期许:“太子殿下,守住江山,不仅是守住疆土,更是守住苍生,守住不再有仇恨的未来。”
最后,他转头看向镜儿,眼中满是疼惜:“妹妹,收手吧。哥哥陪你一起,给三百年的恩怨,一个了断。”
话音落,慈炯纵身一跃,扑入镜阵中央!
“不——!”镜儿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慈炯的身体撞入镜阵的刹那,血光与白光交织爆发,镜阵骤然停滞!婉娘的虚影发出一声无声的悲鸣,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在雾中。槐树上的铜镜碎片纷纷坠落,金色锁链寸寸断裂,镜丝失去光泽,如断弦般垂落。
镜儿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泪水混合着血水,浸湿了脚下的泥土。慈炯的身影在镜阵中心渐渐透明,化作漫天金芒,与镜魄融为一体,最终消散在夜色中。
浓雾渐渐散去,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腊月二十一的黎明,带着刺骨的寒意降临。
弈志怔怔地看着镜阵消失的地方,那里只剩下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背的“慈”字已裂成两半。他弯腰拾起,镜面冰凉,映出的却不是任何人的面容,而是一行缓缓浮现的小字:
“八血未齐,契约尚存。三月三,泰山之巅,终局再续。”
落款处,是一个新的血指印——不再是八个螺旋,而是九个。
那第九道螺旋,如新生的藤蔓,缠绕在原有纹路之上,刚刚成型,透着未知的诡异与凶险。
三百年的恩怨并未终结,泰山之巅的终局正在逼近。第九道螺旋究竟是谁?镜魄的真正秘密是什么?这场跨越两朝的镜祸,终将以怎样的方式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