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嘟——”
规律的等待音在耳边持续,每一声都敲在黄政紧绷的心弦上。
他站在县委礼堂窗边的角落,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周遭是会议散场后的空旷与寂静,更衬得这等待的几秒钟格外漫长。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指节微微泛白。
“喂?”
电话通了。传来的却不是预想中那个熟悉的、带着点小骄傲的清脆童声,而是一个略显低沉的、属于中年女性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和被打扰的不悦:“哪位?”
黄政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打错了?或者……这是丁家的保姆或工作人员?他迅速调整语气,尽量保持礼貌和镇定:“您好,请问是丁意涵小朋友家吗?我找丁意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那个略显低沉的女声似乎远了一些,隐约传来一声呼唤:
“涵涵!电话!找你的!” 然后是一阵由远及近的、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带着属于孩子的轻快和急切。
“来了来了!谁呀?” 丁意涵那标志性的、充满活力的声音终于清晰地传了过来,取代了那个女声。
但紧接着,黄政听到的却不是欢快的问候,而是一声带着明显委屈和哽咽的控诉:
“黄政哥哥!呜呜呜……你怎么才给我打电话呀?!你不是说,等你调走了,有空就会回东平看我的吗?这都多久了……骗子!大骗子!”
女孩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那种毫无保留的依赖和失望,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黄政的心口。
他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扎着马尾、眼睛亮晶晶、总是缠着他讲隆海故事、教她打篮球的小女孩形象。
内疚感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
自己忙于隆海千头万绪的工作,竟然真的把这个真心喜欢自己、把自己当大哥哥看待的小姑娘忘在了脑后,连个问候的电话都吝于拨打。
(“小涵……”黄政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柔,带着深深的歉意,
“是哥哥不对,哥哥跟你道歉。
对不起……哥哥调到这边以后,工作特别特别忙,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事情,有时候连吃饭睡觉都顾不上……真的不是故意不联系你,更不是忘了你。
别哭了,好不好?哥哥答应你,只要我以后有机会回东平,一定第一时间去看你!
带你去吃好吃的,去打篮球,好不好?”)
他笨拙地安慰着,像一个真正做错了事、在哄妹妹的哥哥,全然忘记了此刻自己县委书记的身份。
电话那头的抽泣声渐渐小了下去,丁意涵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是闷闷的,但情绪似乎平稳了些:
“哼……这还差不多。不过,哥哥,我现在不在东平了,我和奶奶回皇城住了,爷爷有时候也回来。”
黄政这才恍然:“哦,是这样啊……我还想着今天是星期六,你们应该不用补课,打电话不会打扰你学习。”他试图把话题拉回轻松的方向。
(“嗯,今天刚好没去练琴,在家写作业呢。”
丁意涵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孩子心性,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好奇起来,
“哥哥,你突然打电话给我,是不是有什么事呀?” 她的直觉敏锐得惊人。)
黄政被问得一滞,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和难以启齿。
利用一个孩子的关系去寻求帮助,这让他感到有些羞愧,尤其是在刚刚还因为忽视对方而满怀歉意之后。
“小涵,这个……这个……”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
(“哎呀,哥哥,你怎么变得吞吞吐吐的啦?”
丁意涵在电话那头似乎有些着急,
“你说呀!是不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还是……你想找我爷爷?”)
在她的小脑袋瓜里,黄政哥哥是当官的,找她帮忙大概率跟爷爷有关。
(“不是不是,不是找丁书记。”黄政连忙否认,定了定神,知道绕圈子反而不好,索性直接问道,
“小涵,哥哥是想问你一件事。你妈妈……她是在哪里上班呀?
以前只听你提过妈妈工作很忙,具体在哪个单位,哥哥还不清楚。”)
“我妈妈?”丁意涵有些意外,但很快回答道,“我妈妈在国粮集团上班呀!怎么啦哥哥?”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然而然的自豪,显然以母亲的工作为荣。
国粮集团!果然!陈雨姐的记忆没错!黄政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一股混合着激动和忐忑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斟酌着词句,尽量不让自己的目的性显得过于赤裸:
(“嗯……是这样的,小涵。哥哥现在工作的隆海县,最近正在跟国粮集团洽谈一个非常重要的合作项目,这对隆海的发展特别关键。
哥哥有一些关于项目的事情,想……想咨询一下你妈妈,看看从她的专业角度,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
所以……小涵,你能不能……帮哥哥介绍一下,让哥哥认识一下你妈妈?”)
他说得很委婉,用的是“咨询”、“建议”,而非“帮忙”。但其中的含义,双方或许都心知肚明。
丁意涵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然后,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哎呀,哥哥,不用我介绍啦!我妈妈知道你!”
“啊?”黄政一愣。
(“我经常在我妈妈面前提起你呀!”丁意涵的语气变得活泼起来,带着小孩子的炫耀,
“我跟她说,我在东平有一个特别厉害、篮球打得超好、还会给我讲很多有趣故事的黄政哥哥!我妈妈还说你年轻有为呢!”)
黄政心中微暖,同时也有些不好意思:“是吗……那谢谢你经常提起哥哥。”
(“所以呀,哥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妈妈帮忙?”
丁意涵直接问道,孩子的逻辑简单而直接,
“方不方便先告诉我?我去跟我妈妈撒个娇,然后再让你们联系?
我妈妈最疼我了,我跟她说,她肯定会听的!”)
黄政听着这孩子气十足却充满真诚的话语,心里更是愧疚与感动交织。
“这样……不太好吧?你还小,这是大人的工作事情……” 他下意识地不想将孩子过多牵扯进来。
(“哥哥!你别小看我!”丁意涵似乎有些不高兴了,声音提高了一些,
“我都上初中了!不是小孩子了!而且,我跟你讲,在家里,我妈妈好多事情都听我的!” 她说得信心十足。)
黄政不禁莞尔,也被她的坚持打动了。他知道,这或许是当前最直接、也可能是最有效的沟通渠道了。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妥协:“那……行吧。不过小涵,这件事关系到隆海很多人的未来,很重要,也需要保密。你能替哥哥保密吗?”
“哥哥,你怎么变得这么啰嗦啦!”丁意涵在电话那头似乎跺了跺脚,“快说呀!到底是什么事?我保证不告诉别人,拉钩上吊一百年不变!”
听着小姑娘急切的催促和幼稚却郑重的保证,黄政心中最后一点顾虑也消失了。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用尽量简洁清晰的语言,将国粮集团考察团来隆海、土壤样本结果良好、但集团内部仍有部分高层对在中西部投资持观望态度、可能影响最终表决的情况,向丁意涵说了一遍。
他刻意强调了这件事对隆海九十万农民的意义,希望能触动小姑娘的同情心和正义感。
(“……所以,小涵,隆海真的很需要这个项目。
哥哥不是要你妈妈违反原则做什么,只是希望能有一个机会,让你妈妈更全面地了解隆海的真实情况、我们的决心和潜力。
或许,你妈妈能从更专业、更客观的角度,给这个项目一个更公允的评价机会。”)
黄政最后总结道,语气诚恳。
丁意涵听得很认真,电话里只有她轻轻的呼吸声。听完后,她似乎松了口气:
(“就这事呀?我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难题呢!
哥哥你放心,包在我身上!我现在就给我妈妈打个电话,跟她说说。
然后我把她的电话号码发给你,你自己再跟她详细聊,好不好?”)
黄政没想到她答应得如此爽快,连忙道:“好的,太好了!谢谢你,小涵!真的特别感谢你!”
(“哥哥你真啰嗦,跟我还客气什么呀!我先挂了,这就去给我妈妈打电话!对了,”
丁意涵在挂断前,忽然想起什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