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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篇 青冥血树(1 / 2)

大宁朝景元三年,秋深。

青冥山脚下的雾隐村,连月光都被浓云绞碎了。戌时刚过,村西头的老槐树下忽地响起婴儿啼哭——那声音又尖又细,像被掐住脖子的猫崽,在死寂的夜里撞得人耳膜生疼。

王婆攥着竹扫帚从院里探出头,骂骂咧咧:“哪个缺德的又把孩子扔这儿?作孽哟……”话音未落,啼哭戛然而止。紧接着,一阵湿漉漉的“沙沙”声贴着地皮爬过来,像是无数条蛇在草叶间游走。

她壮着胆子拎起灯笼凑近,只见老槐树根下凝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形似婴儿蜷缩的模样,皮肤泛着青灰,指甲缝里还沾着泥。更骇人的是,那东西的额头正中嵌着颗暗红珠子,正随着某种节奏微微搏动,像颗活人的心脏。

“鬼……鬼婴!”王婆腿一软跌坐在地,灯笼“啪嗒”摔灭。黑暗中,她听见那团东西发出一声轻笑,声音竟是个成年男人的调子:“王婆,您家的鸡该喂了……”

翌日清晨,人们在老槐树下发现了王婆的尸体。她的喉咙被撕开,血浸透了半边衣襟,而嘴角却挂着诡异的笑,仿佛临死前看见了什么极乐之事。最蹊跷的是,她的掌心紧紧攥着片枯黄的槐树叶,叶脉里渗着暗红的油渍——那不是血,是尸油。

第一章·归客

我叫沈砚,本是京城太医院的学徒。三个月前接到家书,说父亲在雾隐村采药时失踪,母亲急得病倒在床。我辞了差事,背着药箱星夜兼程,却在入村的石桥边被人拦住了。

“外乡人,回去吧。”拦路的是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脸上有道刀疤从左眉劈到嘴角,“这村子不干净,近来死了好些人。”

我皱眉打量他:“我是来找父亲的,他叫沈怀仁。”

刀疤汉身子一僵,眼神躲闪:“没听过这名字……你先进村问问吧,不过夜里千万别出门。”

进村后,我才明白他的警告并非虚言。雾隐村的房子歪歪扭扭挤在山坳里,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人探头张望,见了我便像见了鬼似的缩回去。村里弥漫着一股怪味,像是腐烂的果子混着烧焦的油脂,呛得人胸口发闷。

我在村中央的老祠堂找到了村长李老实。这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肚子腆得像揣了个西瓜,此刻却满脸愁容:“沈公子,令尊的事……唉,节哀吧。”

“他在哪儿失踪的?”我按住药箱,“我是大夫,或许能……”

“别找了!”李老实突然拍案而起,茶碗震得叮当响,“你爹上山采药,就没回来!这山上邪性得很,十年前就有猎户进去再没出来!”

他语气激动,额角渗出冷汗。我注意到他身后供桌上摆着盏青铜灯,灯芯燃着绿色的火焰,气味正是村里那股怪味的源头——尸油燃烧的味道。

“那盏灯……”

“镇邪用的!”李老实猛地转身挡住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每月十五要点一盏尸油灯,祭祀山神。”

我心头一动:“尸油?哪来的?”

李老实脸色骤变,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补丁衣裳的小女孩冲进来,手里举着片槐树叶:“村长!西头老槐树下又捡到这个了!”

我接过叶子,指尖触到叶脉里的油渍,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爬上来——这油渍黏腻腥臭,分明是尸油。

“带我去看看。”我说。

第二章·古槐

老槐树长在村西头的乱葬岗旁,树干粗得要五个人合抱,树皮皲裂如老人脸上的皱纹,缝隙里塞着破布、骨头和干枯的花瓣。最诡异的是,树身上缠满了红绳,绳上挂着铜钱、布偶,还有几缕染血的头发。

“这是‘锁魂绳’。”李老实跟在我身后,声音发颤,“祖上说,这树是山神的化身,要用这些物件镇住它,免得它吃人。”

我蹲下身,拨开树根下的杂草。泥土里露出半截白骨,指骨间还攥着块玉佩——那玉佩我认得,是父亲从不离身的。

“我爹来过这里。”我攥紧玉佩,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李老实慌忙摆手:“不可能!这树十年前就……”

“十年前怎么了?”我猛地抬头。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飘向远处的青冥山:“十年前,村里闹饥荒,有人提议去山里挖‘神树’的根充饥。结果挖开一看,树根里裹着具女尸,浑身涂满尸油,怀里还抱着个婴儿……从那以后,村里就开始死人,死的都是碰过那棵树的人。”

“那棵树呢?”

“被砍了。”李老实的声音低下去,“可砍了之后,死得人更多了。有人说,树砍了,根还在土里,而且越长越旺……”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老槐树的根部。那里的泥土明显隆起,颜色比周围的深,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胀了。我凑近闻了闻,一股甜腻的腐臭味直冲脑门——和父亲药箱里那包“引魂香”的气味一模一样。

“引魂香?”我脱口而出。

李老实脸色煞白:“你怎么知道这名字?那是……那是给死人引路的香啊!”

我猛地想起父亲笔记里的话:“青冥山有灵树,其根如脉,吸人精魄以养己身,若以引魂香为引,可通其灵。”

原来如此。父亲不是失踪,他是主动进了山,想找到那棵“灵树”。

“带我上山。”我说。

李老实连连摇头:“不行!山上有瘴气,还有……”他压低声音,“有吃人的东西。”

“我必须去。”我看着他,眼神坚定,“我爹可能还活着。”

他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后山有条小路,能绕开瘴气。但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敢点灯,或者发出声音,就死定了。”

“为什么?”

“因为……”他指着老槐树,“那东西喜欢光,也喜欢听人哭。”

第三章·山行

后山的小路藏在荆棘丛里,越往上走,空气越稀薄,还带着股硫磺味。李老实给我一把柴刀,自己则握着根桃木杖,走得小心翼翼。

“看见前面那块石头了吗?”他指着前方一块刻着符文的青石,“过了那里,就是瘴气区。记住,屏住呼吸,别回头。”

我点点头,握紧柴刀。青石后面果然弥漫着淡紫色的雾气,闻起来像烂掉的桃子。我深吸一口气,憋住,跟着李老实往前挪。

瘴气区的路越来越难走,地上全是滑溜溜的苔藓,稍不注意就会摔倒。我听见李老实在前面小声念叨:“山神保佑,山神保佑……”

突然,他停住了脚步,桃木杖“当啷”掉在地上。

“怎么了?”我小声问。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指向前方。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前方的空地上,立着一棵巨大的树。树干是暗红色的,像是用凝固的血浇筑而成,树枝扭曲如爪,上面挂满了干枯的人形物体。那些“人”没有皮肤,肌肉暴露在外,血管里流着黑色的液体,正顺着树枝滴进树根下的土坑里。

土坑里积着暗红色的水,水面浮着一层油花,正是尸油。

“这就是……灵树?”我喃喃自语。

李老实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是它!十年前我们砍的那棵,它又长出来了!”

我这才注意到,灵树的根部缠着无数条树根,像血管一样扎进土里,一直延伸到我们脚下的土地。那些树根表面覆盖着一层黏腻的液体,散发着和老槐树一样的腐臭味。

“它在吸地里的东西。”我蹲下身,摸了摸树根旁的泥土,指尖沾到一层滑腻的液体,“是尸油,还有……人血。”

“别碰!”李老实突然大喊,一把将我拉开。

我踉跄着后退,撞在一块石头上。石头后面传来“窸窣”的声响,我定睛一看,只见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人影正从树后走出来——那身形,那发髻,分明是父亲!

“爹!”我大喊着扑过去。

那人影转过身,脸上戴着一张青灰色的面具,面具上画着诡异的符文。他开口说话,声音却不是父亲:“外乡人,你终于来了。”

“你是谁?”我攥紧柴刀。

“我是这棵树的守护者。”面具人笑了,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也是你父亲的故人。”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给我:“你父亲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我打开纸包,里面是半本笔记,封皮上写着“青冥山志”四个大字。笔记的最后一页夹着片槐树叶,叶脉里同样渗着尸油。

“他说,只有找到‘心’,才能救他。”面具人说。

“心?什么心?”

“树的心。”面具人指了指灵树的主干,“在树顶,用引魂香引出来,就能让树停止生长。但记住,引魂香只能用一次,而且必须在月圆之夜点燃。”

“月圆之夜是明天。”李老实突然说。

面具人看了他一眼,眼神冰冷:“多嘴。”

话音未落,他突然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句:“祝你们好运。”

我和李老实面面相觑。这时,灵树突然发出“咔嚓”一声巨响,主干上裂开一道缝,里面透出绿色的光芒。

“不好!它醒了!”李老实拉着我往回跑,“快走!”

我们刚跑出瘴气区,就听见身后传来“轰隆隆”的声响,像是山体崩塌。我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灵树的裂缝越来越大,绿色的光芒从里面涌出来,照亮了整座山。

“它要出来了!”李老实脸色惨白。

我握紧笔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树的心,救父亲,毁了这棵害人的树。

第四章·心之秘

回到村里,已经是傍晚。村民们都躲在屋里,不敢出来。我找到村医张老头,借了些引魂香和火折子。

“这香千万不能随便点。”张老头叮嘱我,“点着了,就会把‘它们’引来。”

“我知道。”我说,“明天月圆之夜,我要上山。”

张老头叹了口气:“年轻人,别去送死。那棵树已经成精了,没人能打败它。”

我没理他,转身去找李老实。他正在祠堂里烧纸钱,供桌上的尸油灯烧得正旺。

“你真的要去?”他问。

“嗯。”我点头,“我爹还在山上。”

他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这是我爷爷传下来的,说是能辟邪。”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块桃木牌,上面刻着“镇魂”二字。

“谢谢。”我说。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心点。如果……如果回不来,就把这牌子埋在老槐树下,也算有个交代。”

我点点头,把桃木牌挂在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