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像块冰冷的玉盘。我听见远处传来婴儿的啼哭,还有女人的笑声,那声音忽远忽近,像是贴着窗户在爬。
我摸出笔记,借着月光翻看起来。笔记里记载了青冥山的传说:
“青冥山有灵树,生于混沌之初,以日月精华为食,以人畜精魄为饮。其根如脉,遍布山野,吸地气以养身;其干如柱,直插云霄,纳天光以增力。若遇月圆之夜,树心显化,形如婴儿,啼哭之声可摄人魂魄。唯引魂香可引其心,以桃木剑斩之,方可除根。”
原来,树的心是个月圆之夜显化的婴儿,必须用引魂香引出来,再用桃木剑斩杀。
我握紧桃木牌,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第二天晚上,月圆之夜。
我带着引魂香、火折子和桃木牌,独自上了山。李老实本来要跟我一起去,被我劝住了:“你留在村里,万一有情况,还能报信。”
山路比昨天更难走,瘴气更浓,还夹杂着尸油的味道。我屏住呼吸,一步步往前挪。
到了灵树前,我按照笔记上的方法,在树根下挖了个坑,把引魂香插进去,点燃。
绿色火焰升腾起来,散发出甜腻的香气。我退到一边,握紧桃木牌,警惕地看着灵树。
突然,灵树的主干开始剧烈震动,裂缝里透出的绿光越来越亮。接着,一个婴儿的声音从树里传出来:“娘……我饿……”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我强忍着不适,继续观察。
过了一会儿,树干的裂缝里慢慢伸出一只手,皮肤青灰,指甲尖利如刀。接着,一个婴儿从树里爬了出来——他浑身赤裸,皮肤像纸一样薄,能看见里面的血管和骨骼,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
“引魂香起作用了。”我松了口气,举起桃木牌,“受死吧!”
婴儿突然笑了,声音变成了一个成年女人的调子:“外乡人,你以为这样就能杀死我吗?”
他张开嘴,露出两排尖利的牙齿,朝着我扑过来。
我侧身躲开,用桃木牌砸向他的脑袋。桃木牌碰到他的身体,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黑烟。
婴儿吃痛,发出一声尖叫,转身钻回了树里。
我追上去,却被树干的裂缝吸了进去。
眼前一片漆黑,耳边传来无数人的哭声和笑声。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被什么东西拉扯着,骨头像是要散架了。
“沈砚!”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睁开眼,看见父亲站在我面前。他穿着青色长衫,脸色苍白,但眼神很清醒。
“爹!”我大喊着扑过去。
他抱住我,声音颤抖:“孩子,你不该来这里的。”
“我来救你。”我说。
他苦笑一声:“我早就不是人了。十年前,我为了找治你娘病的药,误闯了青冥山,被这棵树的精魄附了身。这十年来,我一直在和它斗争,可我打不过它。”
“那现在怎么办?”
“用引魂香引它的心出来,然后……”他指了指我腰间的桃木牌,“用这个斩了它。”
“可我刚才试过了,它钻回去了。”
“因为它知道你要杀它。”父亲说,“你必须让它相信你,然后趁其不备,一击必杀。”
“怎么让它相信我?”
父亲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递给我:“这里面是我用自己的血炼的‘血引丹’,服下它,就能暂时获得树的能力,但它会以为你是同类。”
我接过瓷瓶,倒出一颗红色的药丸,吞了下去。
瞬间,我感觉身体里充满了力量,皮肤变得粗糙,指甲也变长了。我低头一看,自己的手变成了青灰色,和那个婴儿一样。
“走吧。”父亲说,“我带你去见它。”
他带着我走进树干的深处,来到一个巨大的洞穴里。洞穴中央有一汪血池,池里泡着无数具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血池旁边,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红色的嫁衣,皮肤白得像雪,头发披散在肩上,遮住了脸。
“你来了。”女人开口说话,声音像丝绸一样柔滑,“我等你很久了。”
“你是谁?”我问。
“我是这棵树的精魄,也是这山的主人。”女人抬起头,露出一张美得令人窒息的脸,但她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我叫阿箬,是十年前被活埋在这里的女尸。”
“十年前?”我想起了李老实说的话,“那个抱着婴儿的女尸?”
“没错。”阿箬笑了,“当年,我和我的孩子被村里人活埋在这里,因为他们说我克夫。我的孩子被活活闷死,我也被埋在土里,慢慢腐烂。直到这棵树的精魄发现了我,把我变成了它的傀儡。”
“所以你就杀了村里的人?”
“是他们先杀了我。”阿箬的眼神变得狰狞,“我要让他们偿命,让他们的精魄都变成我的养料。”
“你疯了!”我大喊。
“疯?”阿箬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洞穴里回荡,“我早就疯了!这十年来,我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看着他们的恐惧和绝望,我觉得很快乐!”
她站起身,朝着我扑过来。
我侧身躲开,用桃木牌砸向她的脑袋。她吃痛,发出一声尖叫,转身跳进了血池。
“沈砚,快动手!”父亲突然大喊,“它的心在血池里!”
我跑到血池边,看见血池中央浮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正是树的心。
我举起桃木牌,用尽全力砸向珠子。
“砰”的一声,珠子碎了。
血池里的水瞬间沸腾起来,冒出大量的黑烟。阿箬的尖叫声从血池里传来,越来越弱,最后消失了。
父亲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他看着我,微笑着说:“孩子,谢谢你。替我照顾好你娘。”
说完,他化作点点光芒,消散在空气中。
第五章·余烬
我走出灵树,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回到村里,发现村民们都站在村口,看着我。李老实跑过来,抓住我的手:“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说,“树已经毁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跪在地上,大哭起来:“太好了……太好了……”
其他村民也纷纷跪下来,感谢我。
我看着他们,心里却没有一丝喜悦。我知道,虽然树毁了,但阿箬的怨气还没有完全消除。只要青冥山还在,总有一天,她还会回来的。
我把父亲的笔记和桃木牌埋在老槐树下,然后离开了雾隐村。
临走前,我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的叶子已经枯黄,树枝无力地垂着,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诡异气息。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消失。
就像阿箬的笑声,就像父亲的牺牲,就像那棵永远扎根在我心里的青冥血树。
尾声·新坟
半年后,我带着母亲的骨灰回到了雾隐村。
村里的人们都很热情,他们为我准备了丰盛的饭菜,还帮我盖了新房。
一天晚上,我独自来到老槐树下。月光下,我看见树底下多了座新坟,墓碑上刻着“沈怀仁之墓”。
我蹲下身,摸了摸墓碑。突然,我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孩子,我回来了。”
我猛地转身,看见父亲站在我面前。他穿着青色长衫,脸色红润,眼神清澈。
“爹?”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嗯。”他笑了,“我用剩下的精魄重塑了身体,以后可以陪着你了。”
我扑进他的怀里,眼泪夺眶而出:“爹,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傻孩子。”他拍着我的背,“我是你爹啊,怎么会离开你呢?”
我们父子俩坐在老槐树下,聊了很多。他说起了山上的经历,说起了阿箬的故事,还说起了母亲的病情。
“娘的病怎么样了?”我问。
“已经好了。”父亲说,“我用灵树的汁液炼了副药,她喝了之后,身体就好了。”
我松了口气,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这时,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只巨大的爪子。
父亲指着影子说:“你看,那是什么?”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见影子里有个女人的身影,穿着红色的嫁衣,头发披散在肩上。
“阿箬?”我小声说。
父亲点了点头:“她没有死,她的怨气还在。但只要我们有彼此,就不怕她。”
我握紧父亲的手,心里充满了力量。
是的,只要我们在一起,就不怕任何东西。
哪怕是最可怕的青冥血树,哪怕是最邪恶的阿箬。
因为我们是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