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内的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凝滞了半分，唯有阳光中浮动的微尘仍在悠然舞动。泽菲尔放下茶杯的轻响，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主设计师埃德温经理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极其专业地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只是对助手做了个细微的手势，示意将某本面料册轻轻合上，发出一点自然的声响，巧妙地打破了那瞬间的僵硬。
然而，隔音门终究并非完全隔绝。或许是走廊的传声结构巧合，或许是隔壁的说话声因为情绪而略微提高，断断续续的对话，仍像恼人的蚊蚋，执拗地钻入耳中。
阿尔伯特·赫里福德那刻意放缓、带着贵族式矜持与不易察觉焦灼的声音响起，比凯登的更加低沉，也更具目的性：“……此次庆典，至关重要。不仅是为家族颜面，更是拓展人脉、寻觅机遇的良机。陛下与几位亲王都会出席，元老院的重臣、各大军团的实权将领、还有那些真正掌握财富与资源的商会巨头……凯登，伊莎贝拉，你们要明白，这不再是你们平时玩乐的小型沙龙。我们要认识的，是能对家族未来产生实质性影响的人。”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功利与算计，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筹码。
接着是伊莎贝拉那娇脆、永远带着一丝自我陶醉意味的嗓音，即使隔着门板，也能想象她微微扬起下巴、轻抚鬓发的姿态：“父亲，您就放心吧。这种场合，我怎么会不懂？我可是社交场上的女王，无论在哪里，都注定是焦点。”她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带上了一点刻意的憧憬，“说起来，我真希望能在庆典上多认识几位真正出色的贵公子……尤其是那位泽菲尔·革律翁公爵。”
听到自己的名字以这种方式被提及，泽菲尔端起助手重新续上的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一刹那的眼神。
伊莎贝拉似乎并未意识到（或是根本不在乎）言语中的矛盾，继续用她那混合了天真与势利的语调说着：“虽然我们之前见过几面，嗯……可能发生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误会，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优秀的男人总是有点脾气的，不是吗？我看了最近的《贵族风尚》，他的领地发展得可真快，人又那么年轻英俊，潜力无限……这样的对象，我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她的话语里，将曾经的冲突轻描淡写为“小误会”，将泽菲尔视为一个值得追逐的“优秀对象”，仿佛这是一场她主导的、志在必得的狩猎游戏。
凯登的一声嗤笑传来，那笑声里充满了玩世不恭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是呀，我亲爱的妹妹，你现在可是张口闭口都是这位‘暴发户公爵’。祝你成功吧，最好能让他迷上你，好帮衬一下家里。”他的语气转而又带上了点看热闹的意味，“不过我可得提醒你，这位新晋公爵，我敢打赌，绝对是这次庆典上最炙手可热的焦点之一。到时候围着他的，可不止你一个，多少家族适龄的女儿，甚至……咳，某些有心思的夫人，恐怕都想着能跟他‘认识认识’呢。”
他的话虽然粗糙，却揭示了一个赤裸的现实：在顶级社交圈，泽菲尔这样的身份与潜力，本身就是最诱人的资源。
阿尔伯特的声音再次介入，这次似乎带着更复杂的情绪，有遗憾，有算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完全理清的疑惑：“尽量争取吧，伊莎贝拉。若能建立起良好的私人关系，对家族自然是好事。毕竟……”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却依然被捕捉到，“永魔领那片土地，追溯古老契约，最早……唉，也曾算是在赫里福德家族影响的范围内。只是后来荒废了，家族也未再重视，没想到……如今却白白便宜了革律翁家族，焕发出这般生机。”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真实的惋惜，但更多的是对错失机遇的懊恼。随即，他的语气又变得有些不确定：“不过，说起来……我对这位泽菲尔公爵，总有种……似曾相识的微妙感觉。虽然接触不多，但他的某些神态，尤其是那双眼睛……”
“老爷，”塞拉缇娜夫人那总是带着点尖锐感的声音及时插了进来，打断了阿尔伯特那即将触及危险的思绪，“既然觉得熟悉，那就在庆典上再找机会正式见一见、聊一聊好了。现在，还是让孩子们先试好衣服。凯登，你的领结歪了！”
对话到这里，被衣物整理的琐事打断，逐渐模糊下去，最终被关门声彻底隔绝。
工作室里，一片寂静。几位裁缝助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专注地调整着人台上的样衣。埃德温经理面色如常，正在仔细检查一块辅料的色差，专业素养无可挑剔。
泽菲尔缓缓将已经凉透的茶饮尽。茶水划过喉咙，带着花草最后的微涩。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紫眸沉静地望着窗外内庭花园里一丛微微摇曳的铃兰，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一段与己无关的、无聊的街头闲谈。
只有一直侍立在侧的理查森，敏锐地注意到，少爷握着空茶杯的手指，关节处有极其细微的、一瞬间的绷紧，随后又缓缓松开。
就在这时，主设计师与几位裁缝低声交流后，面带得体的微笑走上前来。
“公爵阁下，您的礼服基础调整已经完成，可以请您试穿一下，看看大体效果和舒适度吗？”
这个提议恰到好处地转移了注意力。泽菲尔站起身，点了点头。
试衣间就在工作室内部，用厚重的帷幔隔开。助手们将初步缝合、尚未进行最终精细加工和装饰的礼服主体取了进来。深紫色的主面料在室内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内敛而高贵的色泽，果然如设计师所说，随着角度变化，隐隐有暗流般的华光掠过，既不轻浮，也不沉闷。
泽菲尔在助手的协助下换上礼服。衣料上身，触感顺滑挺括，剪裁极为合体，完美地勾勒出他修长挺拔的身形，肩线平直，腰身收束得恰到好处，既符合公爵的威严，又不失年轻人的利落。左肩搭上那件设计好的半边斗篷样品，银色的滚边在深紫底色上划出一道冷冽而优雅的线条。领口和袖口处，用同色系稍浅的丝线绣出的、抽象化的雷电与冰霜暗纹，只有在特定光线下才隐约可见，低调而独具匠心。
他走到试衣间外的等身镜前。镜中的少年领主，陌生又熟悉。繁复华美的宫廷礼服并未淹没他本身的气质，反而将那沉淀下的沉稳、眼眸中蕴藏的深邃力量，以及属于北地领主的冷冽轮廓，衬托得愈发清晰。半边斗篷增添了一份神秘与飘逸，打破了完全对称的庄重，多了一丝不容小觑的个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