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菲尔的心,在那瞬间,极轻地颤了一下。
他的爷爷——奥利安·革律翁——那个在他记忆中威严而遥远、却又是冰冷童年里唯一光源的老人。那个为他保留最后一丝生存机会、为他铺就离开之路、却在他能回报之前便已离世的祖父。
他从未想过,会在这座帝国最辉煌的殿堂,从帝国最高统治者的口中,听到关于爷爷的、如此私人而温和的评价。
泽菲尔垂下眼帘,长睫在灯光下投下一片极浅的阴影。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埋于底的动容:
“陛下谬赞。泽菲尔愧不敢当。”
大帝没有再多言。他将那枚沉甸甸的勋章,稳稳地别在了泽菲尔左胸、革律翁家族徽章的正上方。
两枚徽章,一新一旧,在璀璨的灯光下交相辉映。
“帝国期待你未来的成就。”大帝收回手,声音恢复了帝王应有的威严与克制,“永魔领,很好。继续。”
“是。谢陛下。”
泽菲尔躬身行礼,退后两步,转身步下高台。
无数道目光追随他的身影,如众星拱月。但他的紫眸始终平静如水,仿佛胸前的勋章不过是今日礼服上一件寻常的配饰。
授勋仪式结束后,奥德里奇大帝与皇室成员先行退场。那扇鎏金巨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将殿堂内愈发热烈的议论与艳羡隔绝于另一个世界。
紧接着,穹顶的人造星河骤然暗淡——
下一秒,真正的、盛大的、以帝国最高魔法技艺凝铸的庆典烟火,在皇宫上方的真实夜空中轰然绽放。
宾客们涌向西侧那排巨大的拱形落地窗,仰望那片被魔法光影点燃的夜幕。金红的凤凰展翅掠过,拖曳出长达百米的璀璨尾羽;银蓝的巨龙盘旋升腾,每一片鳞甲都折射出星海般的光芒;无数朵金色的太阳花在夜空中次第盛开,将整座天启神都映照得恍如白昼。
欢呼声、惊叹声、掌声,与烟火绽放的轰鸣交织在一起,将庆典的气氛推向最后一波高潮。
泽菲尔也站在窗前,紫眸倒映着满天花火,神情却出奇地宁静。胸前的勋章在烟火明灭间偶尔泛起幽蓝的微光,如同他此刻难以言明的、复杂而澄澈的心境。
卡尔挤到他身边,仰着脖子看得目不转睛,嘴里还不忘念叨:“太漂亮了!不愧是皇室庆典!比我们商会年会的烟火大了十倍不止!那个凤凰!那个龙!还有那个——”他忽然顿住,转过头,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泽菲尔,“啧啧,泽菲尔·革律翁公爵阁下,皇家友好伙伴勋章获得者……以后我得叫你什么?大人?阁下?还是……”
“卡尔。”泽菲尔无奈地瞥了他一眼,“安静看烟火。”
“哦。”卡尔乖乖闭嘴,但嘴角那抹促狭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莉蒂西莎站在泽菲尔另一侧,她的面容在烟火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夜空,偶尔偏过头,用翠绿的眼眸温柔地看一眼泽菲尔胸前的勋章。
那目光里没有羡慕,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为朋友感到高兴的温暖。
烟火散尽,星辰归位。
贵族们开始有序离场。马车在皇宫西侧广场排成长龙,车夫们呼喝着调整缰绳,侍从们小跑着为主人递上斗篷或茶水。夏夜的空气带着白天余温,混合着烟火残留的微焦气息和花园飘来的晚香玉芬芳。
卡尔和莉蒂西莎站在泽菲尔的马车旁,神情都有些不舍。
“我得先回雷诺兹家,”卡尔挠着头,难得地有些蔫,“父亲说庆典后有好几笔和南方商会的合作要敲定,必须我亲自参与。没办法,谁让我是家里一员……反正,反正就几天!我处理完立马飞去永魔领!你答应我的那个地方,不许反悔啊!”
“不会反悔。”泽菲尔唇角微扬,“等你来。”
莉蒂西莎轻轻颔首:“卡洛琳家也有几项与精灵王国邦交的传统事务,需要母亲和我一起处理。最多一周,我一定到。届时,我还想看看你之前信里提到的那片适合移植‘月光铃兰’的山谷。”
“随时欢迎。”泽菲尔的声音温和而真诚。
三人没有过多道别。在经历了这一整天的盛大、喧嚣与无数暗流后,他们都格外珍惜这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皇宫广场光滑的石板路,发出平稳而有节奏的轱辘声。
泽菲尔靠坐在柔软的靠垫上,将胸前那枚沉甸甸的勋章取下,托在掌心,借着车厢内微弱的魔法灯静静端详。秘银的冷光,星蓝宝石的深邃,金盏花的永不凋零,还有那精致镌刻的“革律翁”姓氏。
“动作真快。”他轻声说,语气中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近乎佩服的了然。
理查森坐在对面,闻言微微抬眸:“少爷为何如此说?”
“上午我刚向两位皇子确认永魔领绝不会谋求独立,”泽菲尔的指尖轻轻划过勋章边缘,“傍晚,这枚勋章就到了我胸前。这不是巧合。”
理查森沉默片刻,低声道:“少爷的意思是……皇室早有此意,只是在等您的明确表态?”
“嗯。”泽菲尔将勋章重新别回衣襟内侧,动作轻柔而珍重,“永魔领如今的发展势头,以及未来开放后必将吸引大量移民与资本的潜力,皇室不可能看不见。与其等我羽翼丰满后被动应对,不如趁我还未完全坐稳时,主动将我纳入‘皇家伙伴’的体系。”
他顿了顿,紫眸望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这是信任,是拉拢,也是……一种温和的约束。”
理查森沉吟道:“确实如此。一旦获此殊荣,永魔领的独立倾向便会被外界彻底否定——一位‘皇家友好伙伴’公爵,怎么可能背叛皇室?此举既是对少爷的认可,也是对各方势力的明确宣示:永魔领是皇室的坚定盟友,不容他人觊觎或离间。”
“一举多得。”泽菲尔收回目光,语气平静,“不愧是执掌帝国三十年的帝王。”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只有马蹄声与车轮声规律地回响。
“少爷,”理查森斟酌着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今日之后,赫里福德家族对您的态度,恐怕会更加……复杂。”
泽菲尔没有立刻回应。他望向窗外,夜色中的天启神都渐行渐远,繁华的灯火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官道两旁连绵的田野与零星村落。
“赫里福德,”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大房已经日薄西山了。阿尔伯特的急切、塞拉缇娜的失态、凯登的无能、伊莎贝拉的浮躁……这些不是一日之寒。就算没有永魔领这回事,他们的衰落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顿了顿,继续道:“二房倒是清醒得多。亚历山大今日那番话,虽有试探,但分寸拿捏得当,进退有度。他与凯登,不可同日而语。”
“少爷觉得……二房会接掌赫里福德?”理查森问。
“大概率。”泽菲尔平静地说,“阿尔伯特撑不了多久。他的权威在家族测验惨败后已然动摇,二房这几年的崛起之势,皇室和其他贵族都看在眼里。就算今年不换,明年、后年……迟早的事。”
他沉默片刻,紫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不过,这些与我无关了。”
马车驶过最后一座城门,正式离开了天启神都的辖区。前方是通往永魔领的宽阔官道,夜色如墨,但泽菲尔知道,在那墨色的尽头,有巍峨的城墙、劳作的领民、忠诚的伙伴,以及一座被他们称作“家”的城堡。
他轻轻按了按衣襟内侧那枚冰凉的勋章。
皇室的动作确实快,快到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但这份“措手不及”里,并无太多惶恐。
因为他知道,自己脚下的路,从离开赫里福德的那一刻起,便已清晰。
无论外界给予他何种荣耀,或施加何种约束,他始终是泽菲尔·革律翁。
而永魔领,永远是他最坚实的后盾,最温暖的归处。
马车向着北方,向着那片日渐繁荣的土地,平稳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