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菲尔从沉睡中醒来时,第一缕晨光正透过卧室那扇拱形窗的亚麻窗帘,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一道柔和的浅金色光带。
他没有立刻起身。
这在过去的泽菲尔身上是极少见的事——在赫里福德那些年,他习惯了在晨光未露时便悄然醒来,以免任何“懒惰”成为被责难的借口;在学院期间,紧凑的课程与研习也让他总是闻钟即起。但此刻,在这间属于他自己的卧室里,在这张属于他自己的柔软宽大的四柱床上,他放任自己又躺了一会儿。
被褥是晒洗得蓬松柔软的亚麻质地,带着阳光和北地特有雪岭草熏香的味道。枕头的高度刚刚好,支撑着脖颈却不会让人感到束缚。窗边那盆“月光蕨”在晨光中已敛去了夜间的幽蓝荧光,恢复了翠绿的本色,叶片轻轻摇曳,仿佛也在享受这安宁的早晨。
真舒服。还是自己家好。
泽菲尔望着天花板那根线条简洁的深色横梁,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那是极淡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意,却是从心底漫开的、无需向任何人展示的真实愉悦。
又躺了片刻,他终于起身。赤脚踩在温暖的深色羊毛地毯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夏日的晨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入,将整个卧室照得明亮通透。窗外,城堡下的永魔领在晨光中缓缓苏醒:远处的农田里,已有勤劳的领民开始劳作,身影在绿浪间移动;工坊区的烟囱飘出几缕淡淡的、经魔法净化过的白烟;更远处的森林边缘,隐约可见巡逻的卫队走过,盔甲在阳光下偶尔闪出一点反光。几只飞鸟掠过天际,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泽菲尔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洗漱间。
洗漱,更衣。他今天没有穿那套沉重的公爵礼服,而是选了一身自己最喜欢的、面料柔软的深灰色长款休闲西装。里面是简单的白色亚麻衬衫,领口敞开一颗扣子,既不失体面,又足够舒适自在。银白色的长发用一根深色的发带在脑后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衬得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愈发清澈,少了平日的锐利,多了几分少年人应有的闲适。
来到餐厅时,长餐桌上已摆好了早餐。
奥斯丁永远知道主人的口味。今天准备的是:几片烤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的金黄色吐司面包,配一小碟用永魔领自产莓果熬制的深红色果酱;一杯刚刚榨好的、还浮着细腻泡沫的新鲜橙汁;两根煎得外皮微脆、内里鲜嫩多汁的香肠;还有一小碟切成薄片的、产自北地牧场的乳酪。
晨光从餐厅高大的窗户洒入,在光洁的深色木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窗外传来隐约的鸟鸣和城堡下方劳作的人声,混着餐具偶尔触碰的轻微脆响,构成一曲安宁而踏实的清晨协奏。
泽菲尔慢慢享用着这份早餐。烤面包的麦香与果酱的清甜在口中融合,香肠的油脂恰到好处地满足味蕾,橙汁的微酸则恰到好处地唤醒尚带一丝慵懒的精神。他吃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慢,仿佛在细细品味这份难得的、全然属于自己的宁静时光。
奥斯丁在一旁侍立,没有出声打扰。老人的目光偶尔落在泽菲尔身上,那严肃的面容下,是深深的欣慰与满足——没有什么比看到自家少爷能这样安心地吃一顿早餐,更能让这位老管家感到幸福了。
早餐用毕,泽菲尔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端起那杯还温热的花草茶,抿了一口。
“奥斯丁叔叔,今天的公务信件,都送到书房吧。”
“是,少爷。”奥斯丁躬身,随即又补充道,“理查森执事已经整理好第一批,在书房等候了。”
泽菲尔点点头,起身离开餐厅,向二楼的书房走去。
推开厚重的橡木门,一股熟悉的、混合了旧书纸张、松木家具和淡淡熏香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房间不大,却布置得极为舒适:一整面墙是嵌入式的书架,从地板直达天花板,塞满了各种典籍、笔记和卷轴;靠窗是一张宽阔的深色书桌,桌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此刻正被上午的阳光照亮;书桌对面,是一组可供小憩和接待的深蓝色绒面沙发,此刻理查森正坐在沙发一侧的扶手椅上,膝头摊着一叠厚厚的、已经按重要程度分类的文件夹。
看到泽菲尔进来,理查森立刻起身,恭敬行礼:“少爷,早安。”
“早安,理查森。”泽菲尔走到书桌后坐下,背靠那把他最熟悉的、有着柔软靠垫的扶手椅,紫眸望向理查森手中那叠显然分量不轻的文件,“看来今天的工作量,比我想象的要多?”
理查森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却带着几分微妙喜色的笑容:“少爷,您获得皇家友好伙伴勋章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泽菲尔微微一怔,随即了然。他轻轻靠向椅背,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敲了敲:“这么快?”
“快得像长了翅膀。”理查森走到书桌前,将那叠文件夹轻轻放在桌面上,然后一份份拿起,向泽菲尔简要汇报,“首先是这些——各类大小贵族的合作意向书。从昨晚至今晨,通过魔法信使、驿站快马、乃至皇家商会内部渠道递来的,粗略统计已有三十几份。”
泽菲尔的目光落在那厚厚一叠、封口处印着各式家族徽记的信件上,没有伸手去拿,只是淡淡问道:“都是些什么人?”
“种类繁多。”理查森翻开一份随手的记录,“有北境几个伯爵领的,想与永魔领建立常规贸易通道,采购我们的矿石和木材;有帝都几个与皇室关系密切的世家,希望能与我们‘增进了解’,措辞比较含蓄,但意思很明确——想联姻;还有几个南方港口的商业家族,看中了永魔领未来可能发展的出海口,想提前‘占位’。”
泽菲尔微微颔首,没有评价。他的目光移到另一叠看起来风格不太一样的信件上。
“那些是什么?”他问。
理查森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将那几封信单独抽出,放在最上面:“这几封……是几位亲王的孩子派人送来的。”
泽菲尔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邀请您参加他们的私人沙龙、狩猎聚会、或者游艇派对。”理查森的语气平淡,但用词精准地传达着那些邀请背后不言而喻的意味,“措辞……相当热情。有一位甚至直接在信里说,‘久闻公爵阁下风采,盼能于舍下私宴一叙,届时或有几位志趣相投的朋友,可共度良宵’。”
他顿了顿,补充道:“看这样子,少爷您昨晚在舞会上的‘退避三舍’,反而让某些人更感兴趣了。”
泽菲尔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花草茶,紫眸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冷意:“不用管他们。参加他们的活动?”
他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大概能想象那些‘活动’里都是些什么场面——美酒、美色、浮夸的炫耀、无聊的攀比,还有无数双盯着你口袋和领地的眼睛。我没兴趣,也没时间。”
理查森点头:“明白。我会以少爷‘领地事务繁忙,近期无法分身’为由,妥善回绝。”
“嗯。”泽菲尔的目光移向那叠最普通的信件中,有几封明显来自远方的、封装风格独特的,“那些呢?”
理查森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喜色:“少爷好眼力。这几封,是青霖福地云氏、朔氏、凌氏三家联名寄来的。”
他拆开其中一封的复制件(原件已由专门的解咒师处理过,确保安全),简要念道:“他们首先热烈祝贺少爷获得皇家友好伙伴勋章,称这是‘实至名归’、‘令人振奋’。接着,他们通报了一个好消息——自与我们合作以来,青霖福地内部针对他们三家的压制性动作,明显减少了。‘无形之手’的骚扰频率大幅下降,似乎是在重新评估局势。他们对此深表感谢,并期待未来合作能进一步深化。”
泽菲尔静静听完,紫眸中漾开一丝欣慰的暖意。他接过那封信,亲自看了一遍。信纸是青霖福地特产的、带着淡淡竹香的纸张,字迹清隽有力,言辞恳切而不失风骨。看到落款处云逸、朔凛、凌岚三人手写的名字,泽菲尔微微笑了笑。
“是好消息。”他将信小心放回桌面,“给他们回信,表示我们同样高兴,并愿意在现有基础上,探讨更多合作可能。具体事项,你与云家那边对接的人商议即可。”
“是,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