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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阳光铺洒在县城街巷，暖得能驱散残冬最后一丝余寒，可秀红抱着妞妞走出县衙时，却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心底缓缓升起，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忍不住拢了拢怀里孩子的衣裳。县衙门口的喧闹还未散尽，百姓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热议着陈小伟的下场，拍手称快的声音此起彼伏，那些“罪有应得”“大快人心”的话语，像细密的针，轻轻扎在秀红心上——她该快意的，这个亏欠了姐妹一生、作恶多端的兄长，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永世不得回原籍的判决，让她们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可胸腔里翻涌的，却远非“解气”二字能概括，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悲凉，堵得她心口发闷。
秀梅走在最前面，脚步依旧带着几分刚从公堂下来的戾气，手里的拳头还微微攥着，嘴里低声骂着：“活该！真是活该！这都是他自找的，怪不得别人！”话虽如此，她的声音却没有往日那般铿锵有力，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方才在公堂之上，看到陈小伟被杖责得皮开肉绽、昏死过去的模样，她心中那股熊熊燃烧的怒火，竟莫名地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滋味。
秀艳跟在秀红身边，眼眶红红的，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她性子本就感性，公堂之上听到陈小伟间接逼死宋茜嫂子的过往，听到他意图拐卖妞妞的恶行，她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亲自上前撕了这个狼心狗肺的兄长；可当周县令宣读判决，当“永世不得回原籍”这八个字落下时，她却突然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候爹娘还在，张仙凤还没那么刻薄，陈小伟虽然性子顽劣，却也曾在她被村里孩子欺负时，笨拙地护过她一次，还偷偷把娘藏起来的糕点分了她半块。那些早已被苦难和仇恨掩埋的细碎记忆，此刻竟如同破土的嫩芽，猝不及防地冒了出来，让她心头一酸，泪水又忍不住涌了上来。
老族长看着姐妹三人沉默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秀红的肩膀：“孩子，别多想了。陈小伟落得这般下场，全是他咎由自取，与你们无关。你们仁至义尽，对得起这份血脉亲情了。”
秀红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却终究没能说出一句话。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妞妞，孩子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小眉头微微蹙着，许是方才公堂的威严让她受了惊吓。秀红轻轻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发顶，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过往——
那是她刚记事的时候，家里条件尚可，张仙凤还未将所有心思都放在儿子身上。有一年过年，爹从镇上买了糖糕，陈小伟拿着最大的一块，却破天荒地掰了一半递给她，说：“三妹，给你吃，别告诉娘。”那时候的糖糕很甜，甜得让她记了许多年；后来她渐渐长大，张仙凤的偏心愈发明显，家里的好东西全紧着陈小伟，姐妹几人只能捡他剩下的，可偶尔，陈小伟也会在娘不注意时，偷偷塞给她一个烤红薯，或是一把野果。
那些短暂的、微弱的温暖短暂的、微弱的温暖，在后来漫长的苦难岁月里，被张仙凤的刻薄、陈小伟的冷漠一点点覆盖、掩埋，甚至被她刻意遗忘。她记恨他在她被赶出家门时的闭门不见，记恨他对秀兰姐姐惨死的无动于衷，记恨他对秀艳被卖的冷眼旁观，更记恨他如今上门讹诈、勾结地痞、意图拐卖妞妞的恶行。这些仇恨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她心头，支撑着她一次次直面这个兄长的伤害，可当他真的被判处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返回时，那些被遗忘的温暖碎片，却突然变得清晰起来，与眼前的悲凉交织在一起，让她分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
回到姐妹坊，铺子里的伙计早已得知消息，见她们回来，连忙上前招呼，语气里满是欣喜：“老板，你们回来了！陈小伟那恶徒被判流放了，真是大快人心！以后再也没人敢来捣乱了！”
秀红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抱着妞妞走进后院的厢房，将孩子轻轻放在炕上，掖好被角。她坐在炕边，看着女儿熟睡的脸庞，眼眶渐渐红了。她想起秀兰姐姐，如果秀兰还在，看到陈小伟的下场，会是什么心情？是解气，还是和她一样，有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悲凉？毕竟，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连着筋。
秀梅和秀艳也跟着走进来，秀梅拿起桌上的茶杯，倒了一杯水，却没喝，只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响。“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我也不想这样，可他做得太过分了！从娘被流放他卷走钱财，到上门讹诈我们，再到勾结地痞抢劫、想拐卖妞妞，他哪一件事做得像个人？他早就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哥哥了，他就是个畜生！”
秀艳擦了擦眼泪，低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他罪有应得。可我就是忍不住想起小时候，他也曾护过我……那时候他还不是这样的。”
“小时候有什么用？”秀梅的声音陡然提高，眼眶却也红了，“小时候的好，能抵消他后来做的那些恶吗？能换回秀兰姐姐的命吗？能弥补他对我们姐妹的伤害吗？不能！他变成今天这样，全是他自己选的，是娘宠坏了他，是他自己自私自利、游手好闲，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这步田地！”
秀梅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秀红心上。是啊，陈小伟的下场，全是他自己造成的。是他自己不懂得珍惜亲情，不懂得感恩，被欲望和自私吞噬了良知，才做出了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她们姐妹仁至义尽，从未主动伤害过他，甚至在他乞讨上门时，还想给他一口饭吃，是他自己得寸进尺，步步紧逼，才落得如此下场。
可即便道理都懂，那份源于血脉的悲凉，却依旧挥之不去。他是她们的亲兄长，是和她们流着同样血液的亲人。如今他被发配到南疆烟瘴之地，生死未卜，永世不得回来，这意味着，她们与陈家最后的一丝牵连，也彻底断了。从今往后，他们姐妹三人，再也没有这个兄长，陈家，也真的彻底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