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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西抿紧唇,再次举起斧头。这一次,她看准了木柴的纹理,调整了角度和力道。
“砰!”木头应声裂开一道缝。
她一下,又一下。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滴进眼睛里,又涩又疼。手掌的破皮处被粗糙的斧柄磨得更加疼痛。她不管不顾,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劈砍的动作。斧头起落间,木柴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厨房里回荡,掩盖了她粗重的喘息。
天色大亮时,她终于劈好了足够一天用的柴火,整整齐齐码在灶边。而李婶和张嫂已经准备好了精致的早点:一笼晶莹剔透的虾饺,一碟酥脆的炸春卷,一盅炖得浓稠的血燕粥,还有几样清爽的小菜。粥菜的香气和她身上的汗味、厨房的烟火气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令人反胃的感觉。
钱婆子准时出现在厨房门口,检查了早点,点了点头。然后她看向宋西,目光在她被汗水浸透的鬓发和磨破的手掌上停留一瞬,语气依旧平板:“少奶奶,洗漱一下,换身干净衣裳。辰时初刻,该去前厅伺候老爷夫人和少爷用早点了。”
宋西低头看着自己沾满灰尘和木屑、又被汗水浸湿的衣裳,以及红肿破皮的手掌。洗漱?去哪里洗漱?换衣裳?她哪里有干净衣裳可换?
钱婆子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淡淡道:“跟我来。”
她带着宋西来到厨房旁边一个堆放杂物的小隔间,里面有一个破旧的木盆,半盆冷水,还有一块粗糙的葛布。“就在这里洗洗。衣裳……”她顿了顿,“我先带你去领。”
所谓的“领衣裳”,不过是去后罩房一个管杂物浆洗的婆子那里,领了两套半旧的、浆洗得发硬的粗布衣裙,颜色灰扑扑的,尺寸也不大合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没有新鞋,宋西只能继续穿着自己那双已经沾满泥污的旧布鞋。
换好衣服,草草用冷水抹了把脸,宋西跟着钱婆子来到前厅。
前厅里,张老爷已经坐在主位上,闭目养神。张王氏坐在他下首,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李铁柱也在了,坐在另一侧,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早点。
宋西按照钱婆子之前的指点,垂手立在张王氏身后稍远的位置。她的任务是布菜、添粥,伺候公婆和丈夫用饭。
张王氏放下茶盏,拿起银箸,夹了一个虾饺,却没有吃,而是转向宋西,语气随意地问:“厨房的活计,可还顺手?”
“回母亲,正在学。”宋西低声道。
“嗯。慢慢学,不急。”张王氏将虾饺放入口中,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味什么珍馐,“我们张家,不养闲人。你既进了门,就要尽快熟悉起来。老爷和铁柱要读书,姑娘们要学女红,一大家子的嚼用,都指着厨房呢。你可要上心。”
“是。”宋西应着,上前一步,拿起公勺,为张王氏添了半碗血燕粥。动作有些生疏,但还算稳当。
张老爷始终没睁眼,也没说话,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无关。李铁柱飞快地抬眼瞥了宋西一下,看到她身上灰扑扑的不合体衣裳和低眉顺眼的样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在张王氏一个淡淡的眼神扫过来时,立刻低下头,专心喝自己碗里的粥。
一顿早饭,吃得沉默而压抑。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张王氏偶尔对菜品一两句简短的点评。宋西像个影子一样立在旁边,适时地添粥、递帕子、撤换碟子。她的手臂因为挑水和劈柴还在微微发抖,却强迫自己稳如磐石。
早点用完,张王氏用帕子擦了擦嘴角,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对李铁柱说:“铁柱,你媳妇刚来,许多规矩不懂。你有空,也多提点提点她。夫妻一体,她的脸面,也是你的脸面。”
李铁柱连忙放下筷子,恭敬地应道:“是,娘。” 他飞快地看了宋西一眼,眼神复杂,有歉疚,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张王氏挥挥手,示意可以撤了。宋西上前,开始收拾碗碟。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端着一摞碗碟转身时,脚下被地毯边缘不易察觉地绊了一下,身体微微晃了晃,最上面的一个空粥碗滑落,“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前厅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张王氏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帕子。张老爷依旧闭着眼。李铁柱则吓得脸色一白,紧张地看着母亲。
钱婆子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毛手毛脚。”张王氏的声音不高,却像冰珠子砸在地上,“一个碗事小,失了张家的体统事大。今日起,你的饭食减半。什么时候手脚稳当了,什么时候再说。”
宋西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片,又看了看自己因为劳作而微微颤抖的手,然后缓缓抬起头,迎向张王氏平静无波的目光。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
她慢慢蹲下身,一片一片,将碎瓷捡起。锋利的边缘割破了她的指尖,沁出血珠,她仿佛没感觉到,只是仔细地将所有碎片捡起,用抹布包好。
“儿媳知错。”她站起身,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张王氏看着她指尖那抹刺眼的红,几不可察地眯了眯眼,随即挥挥手:“下去吧。把这里收拾干净。”
宋西躬身行礼,端着剩下的碗碟,退了出去。走到门口,与钱婆子擦肩而过时,她听到钱婆子极低的声音,只有她能听见:“少奶奶,厨房的规矩,第一条就是‘稳’。手不稳,心就不定。老夫人这是在教你。”
宋西脚步未停,端着碗碟,一步步走向厨房。指尖的伤口还在渗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很快就被尘土掩盖,了无痕迹。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张王氏在教她规矩,用最直接、最疼痛的方式。
而她要学的,还很多。
回到厨房,李婶和张嫂已经吃完下人那粗糙的早饭,正在刷洗碗筷。看见宋西进来,尤其是看到她指尖的血迹和灰败的脸色,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宋西没理会她们,径直走到灶台边。那里放着留给她的“饭食”——半碗冰冷的、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糙米粥,还有一个又冷又硬的杂面窝头。这就是“减半”的饭食。
她端起碗,就着冰冷的灶台,一口一口,将粥和窝头吃完。粥很稀,窝头很硬,刮得嗓子疼。但她吃得很认真,仿佛在完成一项重要的任务。
吃完,她洗干净碗,放回原处。然后走到水缸边,拿起扁担。
水缸里的水,因为她刚才的挑水和众人的使用,已经下去了一截。
她需要重新把它挑满。
然后,还有午饭后要洗的堆积如山的碗碟,晚饭前要准备的更繁复的食材,以及永远也劈不完的柴火。
寅时到亥时。
一天,刚刚开始。
她挑起空桶,再次走向后院那口冰冷的井。
肩膀的疼痛,手掌的伤口,胃里冰冷的食物,还有张王氏那双无处不在的眼睛……所有的一切,都化为了她脚下沉重而稳定的步伐。
活下去。
然后,记住这一切。
井轱辘转动,发出吱呀的呻吟,像极了这个深宅大院里,无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