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梆子声。沉闷,单调,敲碎了残夜的寂静。
寅时三刻,天还黑得像泼了浓墨。那梆子声就从院墙外传来,不疾不徐,三下一顿,像是敲在人的骨头上。宋西几乎在梆子响第一声时就睁开了眼。她没有动,只是静静躺在冰冷的被褥里,听着那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这是打更人的梆子,也是张家的起床令。昨夜钱婆子临走前,干巴巴地丢下一句:“少奶奶,张家规矩,寅时三刻起,卯时初要到上房伺候老夫人梳洗。误了时辰,家法伺候。”那时她语调平直,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在宋西身上剐了一遍。
宋西慢慢坐起身。同床的李铁柱在梆子响到第二遍时就含糊地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又沉沉睡去。他睡在床的外侧,呼吸均匀,对即将到来的、属于他新婚妻子的“规矩”浑然不觉,或是刻意忽略。
屋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宋西凭着记忆,摸索着穿上昨夜叠放在床尾的中衣。布料粗糙冰凉,贴在被褥里刚焐出的一点点热气迅速带走。她赤脚踩在地上,泥地冰冷刺骨,寒意顺着脚心直窜上来。她摸索到桌边,桌上有一盏昨晚用过的油灯,旁边放着火折子。她拿起来,熟练地打亮,微弱跳动的火苗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却让房间更显空旷寒冷。
就着这点光,她开始摸索着穿戴。没有热水洗漱,只能用昨晚剩下的一点冷水,就着破盆里的冰碴子,匆匆擦了把脸。水冰冷刺骨,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却也让她彻底清醒。她对着模糊的铜镜——比娘家那面更模糊,只能照出个影子——将长发重新梳拢,依旧是那个简洁到近乎朴素的圆髻,用那根褪色的红头绳绑好。脸上没有任何脂粉,苍白得近乎透明,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沉静得不见底。
刚收拾停当,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不是走,是那种带着不耐烦的、重重的跺脚声。然后,门被不轻不重地拍响了,不是敲,是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催促。
“少奶奶!寅时三刻了!该起了!”是钱婆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闷闷的,却像钝刀子割在寂静里。
宋西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拉开门闩。
钱婆子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盏昏暗的气死风灯。灯光映着她那张刻板严肃的脸,法令纹深如刀刻。她上下扫了宋西一眼,目光在她素净的头发和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几不可察地撇了下嘴,似乎在嫌弃她的寒酸。“跟我来。”
没有多余的话,钱婆子转身就走。宋西沉默地跟上。脚步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回响。清晨的张家宅院还在沉睡,黑黢黢的,只有回廊下零星挂着的几盏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空气里弥漫着冬天特有的、干冷的尘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深宅大院的陈旧气息。
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正院。正房上房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里面隐约有人影晃动。钱婆子在台阶下停住,侧身让开,示意宋西自己上去。
宋西走上三级石阶,在紧闭的房门前停下。她抬起手,想敲门,又顿住。里面传来细微的响动,是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轻微的咳嗽声。她定了定神,屈起手指,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进来。”里面传来张王氏的声音,比昨夜更清晰,也更冷硬。
宋西推门进去。
一股暖意混合着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与外间的寒冷相比,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地上铺着厚实的绒毯,墙上挂着字画,靠墙的多宝阁上摆着些瓶瓶罐罐。一张宽大的雕花拔步床挂着锦帐,床前放着一个铜制大火盆,里面的银炭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将整个房间烘得暖意融融。
张王氏已经起身,穿着一身赭石色绸面夹袄,外罩一件深青色镶毛边的坎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坐在梳妆台前。一个年纪比钱婆子略轻、穿着体面些的丫鬟,正小心翼翼地为她篦头。梳妆台上摆着好些瓶罐盒匣,铜镜擦得锃亮,映出张王氏那张保养得宜、却神色淡漠的脸。
“母亲。”宋西走到合适的位置,敛衽屈膝,行礼问安。声音不高,却清晰。
张王氏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没应声,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篦头的丫鬟会意,停下动作,垂手退到一旁。
“睡得可还习惯?”张王氏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回母亲,习惯。”宋西垂着眼,盯着绒毯上繁复的花纹。
“习惯就好。”张王氏拿起一支赤金镶宝石的簪子,在手里把玩着,“我们张家,不比你们小门小户,规矩多些,也是为了让这个家井井有条。你既嫁进来,就要守张家的规矩。晨昏定省,洒扫庭除,侍奉长辈,操持家务,这些,赵嬷嬷想必都教过你了?”
“是,母亲,儿媳谨记。”
“光记住没用,要做到。”张王氏将簪子插入发髻,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从今日起,你就跟着钱嬷嬷,先从厨房的活计做起。张家上下十几口人,一日三餐,点心宵夜,都是大事。你年轻,手脚要勤快,眼睛要活络。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钱嬷嬷自会教你。”
“是。”宋西应着,心里却是一沉。厨房,那是最累最繁琐,也最容易出错、被人拿捏的地方。张王氏把她放到厨房,用意再明显不过。
“还有,”张王氏转过头,目光终于正式落在宋西身上,那目光像带着钩子,要把人从里到外刮一遍,“你既已是张家妇,言行举止,穿戴用度,都要合乎身份。你这身打扮,”她扫了一眼宋西身上半旧的中衣和素净的发髻,“过于素简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张家苛待新妇。稍后让钱嬷嬷带你去领两身换洗衣裳。首饰头面,等你熟悉了家事,再慢慢添置。”
这话听着像是体恤,实则字字敲打。素简是错,过于花哨想必也是错。分寸拿捏,全在张王氏一念之间。
“是,谢母亲。”宋西依旧垂着眼。
张王氏似乎对她的恭顺还算满意,挥了挥手:“去吧。钱嬷嬷在门外等你。今日的早饭,就由你帮着准备。老爷和少爷辰时初刻要用,几位姑娘辰时二刻。别误了时辰。”
“儿媳告退。”宋西再次行礼,后退几步,才转身出了房门。
钱婆子果然等在门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屋里那番对话与她无关。“少奶奶,请跟我来。”
厨房在宅子的东南角,是一间独立的大屋,离正房有一段距离。天光依旧晦暗,一路上碰见几个早起的粗使仆役,见到钱婆子都恭敬地垂首让路,对跟在后面的宋西,则投来好奇或探究的一瞥,很快又低下头去。
厨房里已经有人了。是两个粗壮的中年仆妇,一个在灶台前生火,一个在案板前和面。见到钱婆子进来,两人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垂手站好:“钱嬷嬷。”
钱婆子点点头,指着宋西,语气平板地介绍:“这是新进门的少奶奶。从今天起,在厨房帮工。李婶,张嫂,你们多照应着。”
李婶和张嫂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里面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和了然。两人嘴上应着:“是,钱嬷嬷。” 目光却在宋西身上打了个转,尤其是在她洗得发白的衣袖和素净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少奶奶,”钱婆子转向宋西,指着偌大的厨房,“这里是张家的大厨房,负责老爷夫人、少爷小姐,还有我们这些下人的一日三餐。规矩是,寅时三刻生火,卯时初刻要备好老爷夫人的早点和洗漱热水,辰时初刻开早饭。晌午和晚饭各有定时。误了时辰,或是出了差错,”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家法可不是摆设。”
她走到一个巨大的水缸前,掀开木盖:“每日寅时,需挑满这口缸。水要从后院的井里打,不能用水夫送的,老夫人说井水甜。”又指着旁边堆积如山的木柴,“这些柴,要劈好码齐。灶台火候,要时刻看着,不能大也不能小。菜蔬肉食,要清洗干净,不能带泥带毛。碗筷器皿,要用完即洗,不能留渍。”
她语速很快,一条条,一款款,仿佛在宣读某种不可违抗的法令。末了,她看着宋西:“少奶奶可都记下了?”
宋西看着那口需要七八担水才能挑满的大缸,看着那堆需要壮劳力才能劈开的硬木柴,看着那两个仆妇眼中隐约的看好戏的神色,心里一片冰凉,脸上却依旧平静:“记下了。”
“那就开始吧。”钱婆子说完,不再看她,转身对李婶和张嫂吩咐了几句,便离开了厨房。
钱婆子一走,厨房里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李婶继续低头生火,张嫂继续和面,两人都不再说话,仿佛宋西不存在。
宋西沉默地走到水缸边,拿起旁边搁着的扁担和水桶。扁担是硬木的,很沉。水桶是厚实的木桶,也不轻。她试着挑起来,肩膀被压得一沉。她咬咬牙,稳住身形,挑着空桶往后院走去。
井在后院角落,辘轳老旧,打水费力。宋西一次只能打半桶,多了她根本提不上来。冬天的井水冰冷刺骨,溅到手上,立刻冻得通红。她一趟趟往返于井边和厨房,肩膀很快被磨得生疼,扁担仿佛要嵌进肉里。汗水浸湿了中衣,又被寒风吹冷,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李婶和张嫂偶尔瞟她一眼,眼神漠然,甚至带着点嘲弄。她们动作麻利,配合默契,一个烧火一个揉面,很快,蒸笼里冒出白气,面点的香气弥漫开来。那是给老爷夫人和少爷小姐们准备的精面点心。而旁边另一个灶上,煮着一大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糙米粥,那是给下人们吃的。
等宋西终于将那口大缸挑满七分,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她累得几乎直不起腰,肩膀火辣辣地疼,手掌也被粗糙的扁担磨破了皮。她放下扁担,靠在缸边微微喘息。
“少奶奶,”张嫂不阴不阳地开口,“水挑满了,该劈柴了。今儿个天冷,火可不能断。”她指了指墙角那把沉重的斧头。
宋西没说话,走过去拿起斧头。斧柄冰凉,入手沉重。她没干过劈柴的活,在宋家,这都是父亲的活计。她试着举起斧头,对准一根碗口粗的硬木柴,用力劈下。
“砰!”一声闷响,斧头砍偏了,只劈下一小块木屑,反震力震得她虎口发麻,胳膊酸痛。
李婶“嗤”地笑了一声,虽然很快憋住,但那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