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独留的间隙(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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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的梆子声照旧敲响时,宋西已经醒了。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眠。不是因为疼痛——尽管膝盖的肿痛和指尖冻疮的溃烂依旧折磨着她——而是因为一种莫名的、混合着细微希望与更深警惕的紧绷感。

今日,张王氏要带着七姐妹去城外观音庙进香。这意味着,这座冰冷压抑的宅院里,将暂时少去那九双时刻审视、挑剔、算计的眼睛。这对宋西来说,是沉重的枷锁短暂松动了一丝缝隙。但也意味着,留下来的张老爷、李铁柱,以及那些仆役,会处于一种缺乏直接监管却又更为微妙的境地。她必须更加小心。

她比平日更早起身,动作依然因疼痛而迟缓,但眼神却比往日更清明。她仔细穿戴好那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裙,将秀菊昨日给的桂花糖和那盒南边来的冻疮膏(秀菊果然偷偷塞给了她)贴身藏好,又将那本越来越厚的“血债簿”用油纸仔细包裹,塞在床铺最隐秘的角落。做完这一切,她才推门出去。

晨雾比昨日稀薄了些,但寒意不减。厨房里,李婶和张嫂已经在了,正在准备主子们出门要带的点心和午斋。见到宋西,李婶难得主动开口,语气带着点掩饰不住的轻松:“少奶奶来了?今儿老夫人和姑娘们出门,咱们能轻省些。你先帮着把点心装盒吧。”

点心是精致的枣泥酥、荷花酥和杏仁佛手,香气诱人,与宋西每日的冷粥窝头天差地别。她小心地将点心一个个码进铺着干净棉布的红漆食盒里,动作轻柔,避免碰坏那酥脆的外皮。张嫂在一旁熬着一小罐参汤,是给张王氏路上暖身用的,药材的苦香混合着点心的甜腻,在厨房里弥漫。

辰时初,前院传来车马人声。张王氏穿戴整齐,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缎面出锋袄子,披着灰鼠皮斗篷,在钱婆子和几个丫鬟的簇拥下走了出来。七姐妹也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围着张王氏说笑。秀英穿着一件大红羽缎斗篷,最为扎眼;秀梅是淡紫色;秀兰是藕荷色;秀玲穿着玫红撒花锦袄,不住地整理鬓边的珠花;秀菊裹着件杏黄的棉斗篷,脸蛋冻得红扑扑,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秀晴怯怯地跟在秀玲身后;秀艳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湖蓝裙子,外面罩了件素色棉斗篷,低着头,默默走在最后。

宋西垂手立在厨房门口廊下,目送她们。张王氏经过时,眼风扫了她一下,对钱婆子道:“家里的事,你多看着些。老爷和少爷的饮食起居,不可怠慢。宋氏,”她转向宋西,语气平淡,“今日各房的被褥拆洗晾晒,尤其是书房里的,需仔细打理,不得有误。”

“是,母亲。”宋西恭敬应道。

张王氏不再看她,扶着钱婆子的手上了马车。七姐妹也依次上车,秀菊在上车前,回头飞快地朝厨房这边看了一眼,对着宋西悄悄眨了眨眼,做了个抹药膏的手势。宋西微微垂下眼帘,只当没看见。

马车轱辘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巷口。方才还显得有些拥挤喧闹的前院,瞬间空荡冷清下来。一种奇异的寂静笼罩了张宅,连寒风刮过屋檐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宋西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少了那九道目光的压迫,连空气似乎都变得稍微自由了些。但她知道,这自由极其有限,且布满看不见的陷阱。

她转身回到厨房,李婶正在收拾灶台,张嫂在清点剩下的食材。两人低声交谈着,脸上带着一种主家外出后仆役惯有的松弛感。

“少奶奶,”李婶见她进来,指了指墙角一个大木盆,“各房撤下来的被单床罩都在那儿了。书房少爷那套,钱嬷嬷特意交代了,要单独洗,用皂角和草木灰多揉搓几遍,少爷不喜异味。”她语气平常,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宋西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别的什么。

宋西点点头,走过去。木盆里的被单床罩堆成了小山,散发着睡眠后特有的微暖而陈旧的气味。最上面是一套靛蓝色的细棉布被褥,洗得有些发白了,但料子厚实,针脚细密。这应该就是李铁柱书房里用的。她将它单独拿出来,又去井边打水。

冬日的井水刺骨依旧,但或许是因为心境那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或许是怀揣着秀菊给的冻疮膏带来的那点隐秘暖意,宋西觉得今日的冷水,似乎没有往日那般难以忍受。她将皂角捣碎,混合草木灰,开始清洗那套靛蓝被褥。

揉搓时,她格外仔细。手指的冻疮碰到皂角水,依旧疼得钻心,但她强迫自己忽略。被褥很厚重,浸水后沉得像块石头,她费尽力气才拧干一部分。正当她准备将拧干的被单抖开检查时,指尖在内侧一个接缝处,触到了一点异样的厚度。很细微,不仔细摸几乎感觉不到。

她心中一动,动作慢了下来。装作继续揉搓的样子,指尖却在那处细细摸索。接缝针脚细密,但似乎比别处更紧实一些。她想起秀兰那件水红褙子衣襟内的硬物,又想起昨日听到的秀兰与秀梅的私语。这书房被褥里的异样,是否也藏着什么?

她不敢有大动作,只是记下了那个位置——大约在褥子内侧靠近中间的地方。然后,她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继续清洗,拧干,将这套被褥单独晾晒在院子背阴通风处,并特意将那个接缝处朝向不易被察觉的角度。

忙完这些,已近午时。她简单吃了点厨房留下的冷饭,便开始清扫院落。前院后院,没有了张王氏和七姐妹的踪迹,显得格外空旷。她拿着扫帚,慢慢打扫着。扫到通往书房的那条石子小径时,她刻意放轻了动作。

书房的门紧闭着。张老爷应该在里面。她正低头清扫缝隙里的尘土,书房的门忽然开了。张老爷拿着一本书走了出来,依旧穿着那身藏青棉袍,看到宋西,他似乎有些意外,随即恢复了惯常的淡漠。

“父亲。”宋西停下动作,躬身行礼。

张老爷“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扫帚和明显红肿的手指上,停留了片刻。他没有像昨日那样只说“扫干净些”,而是忽然开口道:“你读过书吗?”

宋西微微一怔,抬起眼,对上张老爷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她谨慎地回答:“年幼时,家父教过几个字,认得些粗浅的。”

张老爷点了点头,目光投向院中那株叶子落尽的老梅,忽然吟道:“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宋西心中一动。这是王安石的《梅花》。她不知张老爷为何突然吟诗,只是垂首静立。

张老爷吟罢,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梅耐苦寒,方有幽香。人亦如是。”说完,他不再看她,拿着书,缓缓沿着小径,向梅园走去。

宋西站在原地,看着张老爷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那句“人亦如是”,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冰封的心湖,激起微不可察的涟漪。这是安慰?是鼓励?还是仅仅一句随口的感慨?她无法判断。但张老爷今日的态度,似乎与昨日的彻底漠视,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至少,他看见了她,并且对她说了一句超出日常指令的话。

她压下心中的波动,继续清扫。将小径彻底打扫干净后,她犹豫了一下,看向书房虚掩的门。李铁柱应该也在里面。张王氏吩咐要仔细打理书房,或许……她可以借口收拾,进去看看?

这个念头有些冒险。但她想起被褥接缝处的异样,想起张老爷方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又想起自己身处这龙潭虎穴,若不主动探寻,便永远只能被动挨打。她定了定神,放下扫帚,走到书房门口,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里面传来李铁柱的声音,有些低沉,少了平日在前厅时的畏缩。

宋西推门进去。书房比她想象的要大,靠墙立着几个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堆满了书卷。窗前一张宽大的书案,文房四宝俱全。李铁柱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见她进来,脸上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有些局促地站了起来。

“你……你怎么来了?”他问,眼神躲闪着。

“母亲吩咐,今日需仔细打理书房。”宋西垂着眼,语气恭敬,“我来看看,是否有需要浆洗收拾之处。”

“哦……好,好。”李铁柱搓着手,有些无措,“你……你自便。”他退开两步,给她让出空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红肿的手指和洗得发白的袖口上。

宋西不再多言,开始打量书房。书架上的书大多蒙尘,显然主人并不常翻阅。书案上摊开的是一本《四书集注》,旁边还有几张写了字的宣纸,字迹工整却略显拘谨。窗台上一盆水仙,养在清水白石间,已经抽出了嫩芽,在这冰冷压抑的书房里,透出一丝难得的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