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岁首寒霜(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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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寅时。

没有惯常的、预示着新年伊始的、密集而欢快的鞭炮声。只有那该死的、一成不变的梆子声,沉闷,单调,敲碎了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也敲碎了任何关于“新年新气象”的虚妄幻想。梆子声在依旧死寂的张家宅院上空回荡,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带着几分不祥。

宋西在梆子响第一声时就睁开了眼。没有初一的“早起纳福”,只有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冷和一夜僵卧后全身关节的刺痛。她静静躺着,听着那梆子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依旧浓稠的夜色里。然后,她慢慢坐起身。

动作比往日更加迟缓。不仅是身体上的疼痛和疲惫,更是一种精神上巨大的消耗和紧绷后的虚脱。除夕夜的混乱、争吵、崩溃,书房里对李铁柱那番冷酷的引导和煽动,以及之后独自躺在冰窖般的房间里对未来的反复推演……所有的一切,都像沉重的磨盘,压在她的神经上。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停。风暴只是暂时停歇,余波未平,新的危机可能随时以更狰狞的面目出现。而她,必须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在混乱的废墟中,尽可能多地观察,判断,然后……为自己寻找出路。

她摸索着穿戴。指尖的冻疮在寒冷中又痛又痒,膝盖的肿痛让她每一次弯曲都需咬牙忍耐。穿好那身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粗布衣,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枕下摸那本“血债簿”和炭笔,随即想起炭笔已尽。她动作顿了一下,只是将册子从怀中取出,贴近心口片刻,感受着那粗糙纸张的触感和其中承载的重量,然后重新仔细藏好。这便是她唯一的盔甲和武器了。

推开房门,寒气如跗骨之蛆,瞬间缠绕上来。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积雪反射着极其微弱的、惨淡的天光。没有守岁的灯火,没有祈福的香烛,甚至连廊下惯常悬挂的、象征喜庆的红色绢灯也不知所踪,大概是被谁收走,或是觉得不合时宜了。整个宅院沉浸在一种与“新年”二字格格不入的、深不见底的死寂和寒冷中,仿佛一座巨大的、被遗忘的坟墓。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厨房。积雪被踩踏过,又在夜里冻实,表面光滑,她走得很小心。膝盖的疼痛在冰冷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厨房里,灶火竟然已经生起,但火势微弱,只照亮灶台一小片区域。李婶和张嫂都在,两人蜷缩在灶膛前的小凳上,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晦暗而疲惫,眼神里没有了前几日的惊慌,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命和隐隐的不安。见到宋西进来,李婶只是抬了抬眼皮,张嫂甚至没动。

“少奶奶来了。”李婶的声音干涩,没什么起伏,“水缸是满的,老王头昨晚挑的。今儿个大年初一,按理……”她顿住,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也没什么‘按理’了。米缸见底了,就剩点碎米和麸皮。菜……就那几颗冻萝卜。将就着熬点糊糊吧,总得有点热的进肚子。”

宋西点了点头,没说话,走到米缸边看了看。果然,缸底只剩薄薄一层混杂着麸皮的碎米,旁边筐里躺着几颗表皮发黑、蔫头耷脑的冻萝卜。这就是张家大年初一的“存粮”。她默默地开始淘米,碎米很少,混着不少砂石和谷壳,她仔细地挑拣着。冰冷的水刺痛着手上溃烂的冻疮。

早饭时,花厅里空荡荡,冷冷清清。没有张王氏,没有张老爷,没有李铁柱,连七姐妹也一个都没来。只有钱婆子沉着脸,带着两个小丫鬟,来将那份寒酸到极点的、清汤寡水的米糊和两个又冷又硬的杂面饼子端走了,说是送去各房。没有“团圆饭”,连聚在一起吃顿简陋早饭的“体面”都没有了。这个家,在形式上,也已经彻底散了。

宋西站在空无一人的花厅里,看着那张宽大的、此刻却显得无比空旷冰冷的餐桌,心里没有任何波澜。散了也好,各自舔舐伤口,各自盘算,也省得在她面前演戏,让她看得心烦。

她回到厨房,和李婶张嫂一起,就着灶膛的余温,喝了碗同样稀薄的米糊,啃了半个冰硬的饼子。三人沉默地吃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和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饭后,李婶看着空了的米缸和菜筐,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对张嫂低声道:“这日子……可怎么过?月钱停了,饭食也没了着落。老夫人那边……也不知是个什么章程。咱们这些下人,难道真要跟着喝西北风?”

张嫂也愁眉苦脸:“谁说不是呢。听说……老夫人要变卖田产铺子还债,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就算卖了,银子能不能落到咱们头上,还两说呢。我看啊,得早点为自己打算了……”

两人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还警惕地瞥了旁边的宋西一眼。宋西恍若未闻,只是默默收拾着碗筷。她知道,人心散了,不仅是主子们,下人们也开始各怀心思,寻找退路了。这对她而言,未必是坏事。水越浑,她这条小鱼才越有机会。

她洗净碗筷,正用冰冷的井水擦拭灶台,秀菊的丫鬟小翠探头探脑地溜了进来,脸上带着怯怯的神色,看到宋西,眼睛一亮,小跑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宋西,飞快地低声说:“少奶奶,这是我们姑娘让我偷偷给您的。姑娘说……说您昨日辛苦了,这点心您留着垫垫肚子,别……别让人看见了。”说完,不等宋西反应,又兔子似的跑了。

宋西打开布包,里面是两块精致的、做成元宝形状的桂花糖糕,还带着温热的体温,显然是秀菊偷偷藏下,又捂在怀里带过来的。她看着那两块精致的糕点,心中微微一动。秀菊这丫头,在这人人自危、自顾不暇的时候,还能想着她,这份天真未泯的善意,在这冰冷彻骨的宅院里,显得如此珍贵,又如此……不合时宜。

她将糕点重新包好,贴身藏起。没有吃。现在不是时候。

上午,她依旧被指派去浆洗房。经过前院时,她看到门房老王头正和一个穿着体面、管家模样的人在偏厅门口低声说话,那人不是周管事,面生,但神色同样精明。老王头点头哈腰,一脸苦相。又来了一个债主?还是闻风而来、打听消息的其他人?

她目不斜视地走过,心中却记下了。看来,周管事拿到部分银子离开的消息,并没能稳住局面,反而可能像打开了堤坝的缺口,更多的“水”正在涌来。

浆洗房里,孙婆子一边用力捶打衣服,一边跟另一个婆子嘀嘀咕咕,声音压得很低,但宋西耳尖,还是听到了一些:

“……听说了吗?老夫人身边的刘嬷嬷,昨儿个后半夜,偷偷摸摸出了后门,天快亮才回来,手里好像还拿着个小包袱……”

“刘嬷嬷?她可是老夫人的心腹!这时候出去……莫不是去……典当东西?还是去送信?”

“谁知道呢!反正啊,这家里是待不得了。你没看大姑娘屋里,一大早就在收拾箱笼,怕不是也要……”

“嘘!别瞎说!”

宋西低头用力搓洗衣物,冰冷的水刺痛着手,但她的思绪却在飞快转动。刘嬷嬷深夜外出?张王氏在变卖家产的同时,还在暗中进行别的安排?秀英在收拾箱笼?她想干什么?逃跑?还是……为自己找后路?

这个家,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已经彻底乱套了。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未来做最坏的打算。

下午,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书房“伺候”。李铁柱没有派人来叫她,她也不去主动凑近。现在是非常时期,过密的接触容易引起怀疑。她只是在厨房、浆洗房、自己厢房间沉默地走动,干活,耳朵却竖着,眼睛观察着一切异常。

申时左右,前院再次传来一阵喧嚣,比昨日更加激烈。似乎不止一拨人,吵吵嚷嚷,还夹杂着推搡和门房老王头近乎哭嚎的劝阻声。隐约能听到“还钱!”“让李老爷出来!”“别想赖账!”等字眼。

果然,更多的债主联合上门了。周管事的“暂时安抚”显然没起作用,或者说,张家的虚弱已经彻底暴露,谁都想来分一杯羹,生怕晚了连渣都不剩。

喧嚣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渐渐平息。不知道是又被“请”去了偏厅“喝茶”,还是得到了什么暂时的承诺。但可以肯定的是,压力更大了。

傍晚,天色再次阴沉下来,寒风又起。宋西在自己的厢房里,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慢慢吃着秀菊给的那两块已经冷透的桂花糖糕。糕点很甜,很细腻,与这冰冷破败的环境和她口中寡淡的滋味形成鲜明对比。她小口小口地吃着,仔细品味着那一点甜意,仿佛要将这难得的、带着温度的善意,一丝不剩地全部吸收,化为支撑她继续走下去的力量。

吃完糕点,她将包糕点的布仔细叠好,也收了起来。然后,她静静地坐在冰冷的床沿,等待着。

她在等李铁柱。发生了白天债主联合上门这样的大事,李铁柱不可能无动于衷。以他现在的状态,要么彻底崩溃,要么……会来找她。无论是哪一种,她都需要知道。

果然,天色彻底黑透后,厢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了,声音很轻,带着迟疑和不安。

宋西起身,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低声问:“谁?”

“……是我。”门外传来李铁柱嘶哑疲惫的声音。

宋西拉开房门。李铁柱站在门外昏暗的光线里,穿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坎肩,外面罩着那件青缎披风,但依旧显得单薄瑟缩。他脸色比昨日更加憔悴,眼下的乌青浓得像墨,眼神里充满了血丝、恐惧,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后的、孤注一掷的狠厉。他看到宋西,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侧身挤了进来,然后反手迅速闩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