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岁首寒霜(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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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雪地反照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冷光,勉强勾勒出两人模糊的轮廓。

“少爷。”宋西退后一步,微微屈膝。

李铁柱没有像往常那样让她起来,只是急促地、压低声音说道:“又来了!今天来了三拨人!都是要债的!堵在门口,吵着要见父亲,要银子!老王头根本拦不住!后来……后来是钱嬷嬷出去,不知道说了什么,才暂时把人哄到偏厅去了,但说明天还要来,再见不到银子或父亲,就要去报官,要……要搬东西抵债!”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微微发抖,在黑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母亲……母亲还在正房,谁也不见!刘嬷嬷倒是出去了一趟,回来后就关在母亲房里,不知道在干什么!父亲……父亲根本找不到人影!你说,我该怎么办?明天!明天他们再来,怎么办?!”

宋西在黑暗中静静听着。李铁柱的恐慌在她意料之中。债主联合施压,张王氏继续龟缩,张老爷彻底消失,所有的压力都堆在了这个懦弱无能的长子身上。他来找她,是走投无路,也是昨夜那番“引导”起了作用,让他将她视为唯一可以“商量”的人。

“少爷稍安勿躁。”宋西的声音在黑暗中平稳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尽管这安抚背后是冰冷的算计,“钱嬷嬷能将人暂时安抚住,说明老夫人并非毫无准备,或者……手里还有能暂时稳住局面的筹码。刘嬷嬷外出,或许就是去办理此事。”

“筹码?什么筹码?”李铁柱急切地问,“母亲还能有什么筹码?田产铺子不是说卖就能立刻卖掉的!那些债主,等不及!”

“除了田产铺子,府里……或许还有些别的,不太起眼,但能应急的东西。”宋西意有所指地说,目光在黑暗中似乎扫过李铁柱。她指的是张王氏可能还有私藏的金银细软,或者……那本真账册和信件可能牵制住的某些人?但后者她不能明说。

李铁柱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思索,然后是更深的疑虑和一丝不甘:“你是说……母亲还有私房?她……她宁愿拿私房去填那些债主的窟窿,也不肯拿出来维持家用,给妹妹们月钱?甚至……连年夜饭都……”

他的话里充满了怨愤。是啊,如果母亲有私房,为何不先稳住内院,反而要等到债主逼上门,才可能拿出来?难道在母亲心里,外头的债主,比这个家,比他们这些子女更重要?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本就所剩无几的温情和孝道,进一步冰消瓦解。

“少爷,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宋西适时打断他可能蔓延的怨恨,将话题拉回现实,“当务之急,是明日如何应对。少爷可知道,钱嬷嬷今日对那几拨债主,具体承诺了什么?期限是到何时?老夫人那边,又是否有明确的安排传出来?”

李铁柱茫然摇头:“我不知道……钱嬷嬷什么都没跟我说。母亲那边……我也进不去。”

果然,张王氏依旧将他排除在核心决策之外。李铁柱这个“长子”,在此刻,依旧只是个摆设,一个挡箭牌,一个随时可能被抛出去的弃子。

宋西沉默了片刻。李铁柱的信息太少了,这不利于她的判断和下一步计划。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知道张王氏到底在打什么算盘,那本真账册和信件,她究竟打算怎么用,或者,知不知道李铁柱已经起了异心?

“少爷,”她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诱导,“您昨晚说,要‘留心’。今日之事,正是需要留心之处。钱嬷嬷对债主说了什么,老夫人有何安排,这些您无法直接得知,但或许……可以从别处留意。”

“别处?”李铁柱疑惑。

“比如,刘嬷嬷。她是老夫人的心腹,外出办事,定是受老夫人重托。她回来后接触了谁,说了什么,神色如何……或许能窥见一二。再比如,几位姑娘那里。尤其是大姑娘,她今日似乎在收拾箱笼,情绪如何?二姑娘、五姑娘,她们素来心思细,或许也能察觉到什么。”宋西缓缓道,“甚至……厨房、门房这些地方,下人们听到的只言片语,有时也能拼凑出有用的信息。”

她这是在教李铁柱如何收集情报,如何在这个混乱的家里,用眼睛和耳朵,去捕捉那些被忽视的细节。李铁柱听得有些发愣,他从未想过,这些看似琐碎的事情,竟然可能藏着如此重要的信息。

“我……我该怎么做?”他下意识地问,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依赖。

“少爷只需如常行事,但多留一份心。”宋西道,“见了什么人,听到什么话,哪怕是零碎的,都记在心里。尤其是关于变卖产业进展、银子往来、以及……老爷下落的任何消息。至于如何从刘嬷嬷、钱嬷嬷那里探听……少爷是主子,关心家事,询问几句,也是应当的,只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过分逼迫即可。”

她将“打听”包装成了“关心家事”,给了李铁柱一个看似正当的理由。李铁柱点了点头,眼神里那点混乱的狠厉,渐渐被一种急于证明自己、掌握主动的焦灼所取代。“好……我,我试试。”

“还有一事,”宋西趁热打铁,声音更轻,几乎贴着李铁柱的耳朵,“少爷,地砖下那些东西……务必确保万无一失。如今家里人多眼杂,债主往来,难保不会有人趁乱打探。少爷需得确认,它们是否安全。” 她这是在提醒李铁柱去查看,也是想确认那些东西是否还在原处,是否安全。毕竟,那是她现在所能掌握的、关于张家最致命也最可能成为筹码的秘密。

李铁柱身体一僵,眼中再次闪过极致的恐惧,但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我明白。我会小心的。”

“少爷若无其他事,夜已深,还请回去早些歇息吧。明日……恐怕还有的忙。”宋西下了逐客令。她不能留他太久,以免被人察觉。

李铁柱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他深吸一口气,又深深看了宋西一眼——黑暗中其实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那目光中的复杂情绪,宋西能感觉到——然后,他转身,轻轻拉开门闩,闪身出去,迅速消失在走廊的黑暗里。

宋西重新闩好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静静站了片刻。心跳平稳,呼吸悠长。

李铁柱已经被她初步“塑造”成了一个恐慌的、不甘的、急于掌握自身命运、并开始尝试按照她引导的方式去观察和打探的“同盟”。虽然这个同盟脆弱、不可靠,且充满了变数,但至少,在她无法自由行动的现在,多了一双眼睛,一双耳朵,甚至……一只可能被她操纵着去试探、去触碰某些禁忌领域的手。

而她自己,也需要行动了。不能只依赖李铁柱。秀菊的善意是一个意外的收获,或许可以谨慎地加以引导和利用。厨房李婶张嫂的离心,仆役间的流言,也都是信息源。她需要更系统地去观察,去拼凑。

还有……那本真账册和信件。那是悬在张家头顶的利剑,也是她手中可能最有威力的牌。但她现在还不能打,也不知道该怎么打。她需要知道更多,关于张家的债主,关于那个“赵吏目”,关于张王氏和张老爷真正的底牌和软肋。

大年初一,就在这片寒冷、死寂、暗流汹涌中,悄然过去。

没有拜年,没有喜庆,没有希望。

只有深入骨髓的寒冷,和越来越近的、未知的危机。

宋西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院落。寒风呼啸,卷着雪沫,扑打在窗纸上。

她的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片冰冷的、锐利的、如同雪原孤狼般的清醒和等待。

等待时机。

等待猎物露出破绽。

然后,一击必杀,或者……撕开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