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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偏厅的回廊,仿佛比平日里漫长了一倍。青石板在黎明惨淡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不祥的青灰色。寒风不再呼啸,转为一种更低沉的呜咽,穿堂而过,卷起地上未扫净的雪沫和尘土,打着旋儿,扑在宋西单薄的裤脚和鞋面上。她走得很稳,腰背挺直,目光低垂,看着自己前行的脚尖。但全身的感官,都凝聚在前方那间灯火通明、此刻却如同虎穴狼窝的偏厅,和身后那两道如影随形、带着审视与压迫的视线之上。
钱婆子走在前面,脚步虚浮,肩背佝偻,早已没了平日的刻板威严,只剩下一种被彻底击垮的惊惶和疲惫。她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宋西,只是埋头带路,仿佛身后跟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偏厅的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却出奇地安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的呼吸声。
宋西在门口停下脚步。她微微抬眼,目光快速扫过厅内。
偏厅不大,此刻却显得拥挤不堪。正对着门的主位空着,旁边一张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位穿着青色公服、头戴吏巾、留着三缕短须的中年男子,面色沉肃,目光锐利,手里端着一盏早已冷透的茶,却不喝,只是用杯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浮叶。他身后侍立着两名挎刀的衙役,神色冷峻。这应该就是那位“州府来的吏员”。
下首两边,张王氏和李铁柱分坐左右。张王氏依旧穿着那身深紫色缂丝袄,但发髻微微有些松散,脸上脂粉被冷汗浸湿,露出底下青白的底色,嘴唇紧抿,双手死死交握在膝上,指节捏得发白,眼神死死盯着地面,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正处于巨大的恐慌和强自镇定的煎熬之中。李铁柱则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如死人,眼神涣散空洞,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额头上冷汗涔涔,嘴唇翕动着,不知在无声地念叨什么,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气息。
秀英、秀梅、秀兰、秀玲、秀菊、秀晴,六姐妹也在,被两个衙役看管着,挤在厅角。秀英头发凌乱,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咬着嘴唇,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怨毒和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不安。秀梅和秀兰紧紧挨在一起,脸色苍白,秀梅还算镇定,但眼神闪烁,秀兰则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秀玲缩在秀菊身后,小声啜泣。秀菊紧紧拉着秀晴的手,两人都吓得脸色发白,茫然无措。只有秀艳,独自站在最角落的阴影里,微微垂着头,看不清神色,但身姿依旧笔直,在这片混乱惊惶中,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冰冷的平静。
地上,胡乱堆着几个打开的箱笼,里面是些绫罗绸缎、金银首饰,显然是刚才搜查各房时,从女眷屋里搬出来的“可疑之物”。还有几本账册、一叠书信,散乱地放在主位旁边的茶几上。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炭火气、脂粉味、汗味,还有一种无形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紧张和恐惧。
所有人的目光,在宋西踏入门口的那一刻,齐刷刷地射了过来。有审视,有探究,有幸灾乐祸,有恐惧,有祈求,有茫然……复杂的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笼罩。
宋西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她走到厅中,在距离主位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敛衽,深深屈膝下去,额头几乎触地,声音清晰,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和虚弱:“民妇宋氏,见过官爷。”
她没有自称“儿媳”,也没有提“张家”,只称“民妇宋氏”,悄然划清了一丝界限。
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她自己清晰可闻的心跳声。
过了几息,主位上那位吏员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公门中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冷漠:“抬起头来。”
宋西依言,慢慢直起身,抬起头,但目光依旧低垂,不敢直视。她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憔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脖颈处隐约可见未消的瘀痕,身上灰扑扑的粗布衣裙洗得发白,袖口磨损,双手红肿溃烂,露在外面,微微颤抖着。整个人看上去弱不禁风,凄惨可怜。
那吏员的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手上仔细打量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你便是李家新娶的媳妇,宋氏?”
“是。”宋西低声应道。
“何时过门?”
“腊月……十八。”宋西顿了顿,补充道,“前日……补行了礼。”她声音低弱,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屈辱和苦涩。
“腊月十八?”吏员重复了一遍,手指轻轻敲了敲茶几,“也就是说,你嫁入张家,不过半月有余?”
“是。”
“这半月,在张家,都做些什么?”吏员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随意询问,但目光却锐利如刀。
宋西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站立不稳,声音更低,更哑:“回官爷,民妇……白日多在厨房帮工,挑水,劈柴,洗衣,做饭。早晚……伺候婆母和夫君用饭。有时……也去书房,为夫君研墨铺纸。”她将“帮工”、“伺候”这些词咬得很清晰,将自己定位在一个卑微劳役的位置上。
“哦?”吏员似乎有些意外,目光扫过她红肿溃烂、明显是长期劳作留下的手,“张家少奶奶,还需做这些粗活?”
宋西的头垂得更低,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哽咽:“民妇……民妇家中贫寒,能嫁入张家,已是高攀。婆母……婆母规矩严,说新妇需得勤勉,熟悉家事……民妇不敢懈怠。”她没有直接说张王氏苛待,但那语气和姿态,已足够让人联想。
张王氏的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宋西一眼,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在吏员冷淡的目光扫过来时,又死死咬住,低下头去。
李铁柱则像是根本没听见,依旧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沉浸在自己的恐惧世界里。
“这么说,你对张家的外务,比如铺面经营、田庄收成、银钱往来,一概不知了?”吏员继续问,语气依旧平淡。
“民妇……一概不知。”宋西回答得毫不犹豫,声音带着茫然和一丝被问及“大事”的不安,“民妇每日只在后院厨房劳作,伺候内眷,外头的事,婆母和夫君从未与民妇提过,民妇……也不敢打听。”她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完全被排除在家族事务之外、只知埋头干活的可怜虫。
“那这些,”吏员指了指茶几上散乱的账册和书信,“你可曾见过?或听人提起过?”
宋西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些账册和书信,目光在触及那些熟悉的蓝皮封面和泛黄纸页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迅速移开,眼中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畏惧:“民妇……从未见过。民妇不识字,即便见了,也……不识得是什么。”她再次强调了“不识字”和“从未见过”,彻底撇清与这些核心证据的关系。
“不识字?”吏员似乎有些不信。
“是。家父早逝,家贫,民妇幼时只随母亲学过几个粗浅的字,认得自己的名字罢了。”宋西的声音带着一丝羞愧。这倒是实话,在宋家村,女子识字本就是稀罕事。
吏员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但宋西脸色苍白,眼神惶恐中带着茫然,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微微发抖,双手无意识地攥着破旧的衣角,完全是一副从未见过世面、被眼前阵仗吓坏了的乡下妇人模样。
“听闻,你与李铁柱,夫妻不睦?”吏员忽然话锋一转,问出了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
厅内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张王氏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怒。李铁柱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几姐妹也纷纷看了过来,神色各异。
宋西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刺中了痛处,身体猛地一颤,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她低下头,声音哽咽破碎,带着无尽的屈辱和痛苦:“民妇……民妇不知官爷从何听闻。民妇既已嫁入李家,自当……恪守妇道。夫君……夫君他……”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脖颈处的瘀痕在灯光下更加刺眼。
她没有直接承认“不睦”,但那欲言又止、泫然欲泣、以及身上隐约的伤痕,已经说明了一切。一个刚进门半月、备受欺凌、丈夫冷漠甚至可能施暴的新妇形象,跃然眼前。这种“内宅不宁”的形象,反而进一步佐证了她对张家外务“一概不知”的可能性——一个连丈夫的心都得不到、整日劳作受气的媳妇,怎么可能接触到家族的核心秘密?
那吏员的目光在她脖颈的瘀痕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随即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漠。他没有继续追问夫妻关系,转而问道:“昨日至今,府中可有什么异常?或是有何陌生人来往?你仔细想想。”
宋西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迟疑了片刻,才低声道:“昨日……民妇身子不适,多在房中。只知前院似乎有客来,像是……要债的。后来……后来听说,婆母好像变卖了城西的院子铺面,用以还债。夜里……民妇早早歇下,并未听到什么特别动静。直到……直到方才官爷们敲门……”她的话半真半假,将昨日债主上门和变卖产业的事情说出来(这已是公开的秘密),但略去了李铁柱夜里的暴行和自己腹痛难忍的细节,也避开了对刘嬷嬷深夜外出等隐秘之事的提及,显得合乎情理,又无太多价值。
吏员静静地听着,手指依旧不轻不重地敲着茶几。等宋西说完,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和判断她话语中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