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露,刚爬上议事堂的屋檐,云逸已立于门前。
他手中攥着半片灰袍残角,指腹反复摩挲那烧焦的边缘。昨夜在废墟暗室中寻得的线索仍压在心头,但眼下更迫在眉睫的是另一件事——三名弟子回来了,空手而归,脸色铁青。
“东岭那边……立不了碑。”领头那人低头递上包袱,里面是未拆封的界桩与刻好的石板,“青松门、黑水帮、赤砂寨的人全堵在路上,手持共管令,说我们擅闯禁域,要扣人。”
云逸未语,只将那片灰布悄然收进袖中,转身步入堂内。
堂中已有六七人等候,皆是这几日练出淡金符文的骨干。见他进来,一人立刻起身:“少主,还谈什么?如今我们有人有功法,正该打过去!让他们见识一下逆脉通玄的厉害!”
“对!昨日还能运灵绕断脉,今日岂容他们骑到头上?”另一人拍案而起,“他们若敢动手,我们就奉陪到底!”
云逸走到主位前,手掌按上桌面,掌心传来木纹的粗粝感。他抬眼望向这些人,个个目光灼热,拳头紧握,像极了当年在藏书阁角落偷偷比划剑招时的自己——热血上涌,只想一剑劈开世间不公。
但他不能。
“打赢一场,接下来呢?”他声音不高,却让满堂骤然安静,“他们三家联手,背后还有白鹿院、南云宗虎视眈眈。今日胜了,明日他们再派十队人拦路;后天围山断粮;大后天趁夜偷袭……我们打得完吗?”
无人应声。
“功法是我们活命的根本,不是惹祸的由头。”他顿了顿,“百姓才安生几天?你赢一次,田荒了、路断了、孩子吓病了,谁来承担?”
有人低声嘀咕:“可就这么退?”
“不退。”云逸摇头,“我去谈。”
满堂皆惊。
“您亲自去?万一他们设局……”
“正因为可能设局,我才必须去。”他望向窗外交错的树影,“我在,他们不敢明杀。若我躲着不去,反倒显得心虚胆怯。传话下去,备三份礼单,写明我亲往断崖亭赴会,明日午时前出发。”
说完,他走向案前提笔,蘸墨写下“亲往”二字。笔尖微顿,又添一句:“此行只为商议守御,非为争地。”
吹干墨迹,交予身边弟子:“送去各门通报,就说云某愿以诚相见,共议边界事宜。”
那人接过纸条,迟疑道:“若他们不同意呢?”
“不同意也得去。”云逸卷起袖口,露出左耳下那粒朱砂痣,在晨光里泛着微红,“我不去,别人更不会信我们。”
午后,风渐起。
断崖亭孤悬于两山之间的深渊之上,四根石柱撑起残破飞檐,脚下百丈虚空,云雾翻涌。此处曾是旧盟约签订之地,如今成了五方博弈的角力场。
云逸带两名随从抵达时,三方代表已在亭中落座。青松门居主位,黑水帮在右,赤砂寨在左,中间最靠外沿的位置空着,离悬崖最近,显然是特意留给他的羞辱席。
他不多看,径直走过去坐下,双手置于膝上,脊背挺直。
青松门白衣执事冷笑开口:“云少主好大的面子,竟劳您亲自走这一趟。不知贵联盟是要认错,还是继续挑衅?”
“都不是。”云逸语气平静,“我是来谈合作的。”
“合作?”黑水帮壮汉嗤笑,手中铁链哗啦作响,“你们这些灵根残缺之人竟能修成功法,已是违背常理。如今还想拉我们入伙?不怕走火入魔,牵连旁人?”
言语带刺,但云逸早已听惯。
从小到大,他在云家听过太多这样的话。母亲被逼死那天,嫡母也是这般冷言——“贱婢所出之子,天生废材,活着便是污了族谱”。
他静静看着对方,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我灵根残缺,是真的。但我所修功法,并非夺天地造化,而是教人在断路上走出新道。它不问根骨,只看肯不肯练。”
“说得轻巧。”赤砂寨妇人冷哼,“你们立界碑、划地盘,哪一点像是为民?分明是想占地称王!”
“设界,是为了防魔气扩散。”云逸从怀中取出地图,摊于石桌,“东岭地下有裂隙,每月朔望皆渗阴流。以往无人管,周边村落年年有人失踪。我们立界,一是封锁源头,二是派人巡防,三是标记归属。”
他指向图上几处红点:“这些地方,我们都愿与诸位共管。巡逻轮值,资源均分,若有伤亡,共同抚恤。”
亭内一时沉寂。
三人互视,显然未料他会提出如此具体的方案。
青松门执事眯眼:“那你为何不先商议,便擅自立碑?”
“因为等不起。”云逸收回地图,“三天前,东岭陈家沟两个孩子深夜失踪。我们在林中找到一只鞋,边上全是阴流留下的黏痕。再晚一步,整村都将遭殃。”
他抬眼扫过三人:“你们可以不信我这个人,但能否先信这件事?若真有百姓受害,而我们因彼此猜忌袖手旁观,那才是真正的笑话。”
黑水帮汉子皱眉:“就算你说的是实情,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你们不会借机扩张?今日救一村,明日就吞一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