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刚爬上主峰会场的石阶，云逸正立在炼器坊新址的夯土边缘。昨夜风大，铺在地基上的防尘布被掀开一角，露出底下新打的木桩。他蹲下身，指尖轻蹭桩头湿气，捻了捻，土粒从指缝滑落。远处工匠搬砖，铁锹刮过青石板的声音断续传来。
他起身时目光掠向玉碑方向。那块白玉石碑仍矗立原地，阳光落在“共守山河”四字上，泛着微光。三日前按下的血印早已干涸，如同几粒凝固的朱砂点。他静立两息，转身欲走。
就在此刻，一道黑影自天而降。
并非御灵飞遁，也非踏剑而来，倒像是被人狠狠掷出，直直砸在玉碑前三步之处。地面一震，碎石飞溅，烟尘腾起半人高。那人落地未动，黑袍裹身，背对广场，唯有半截断裂长枪斜插于前，枪尖入石三分。
云逸脚步一顿，退至两根旗杆之间。他未唤人，亦未拔剑，只是凝视那团黑影，耳廓微侧，捕捉风中异响。
烟尘缓缓沉落。
那人缓缓站直，肩线平直，身形不高不矮，依旧沉默。断枪裂痕自护手延至枪头，似是硬生生折断，断口参差，残留暗红锈迹。他仍背对云逸，唯颈后一缕发丝无风自动，轻轻扬起一瞬。
云逸右手垂落，袖口微拢，掌心朝内，拇指在食指第二关节处悄然一划——这是他与李七约定的暗号：一级戒备，封锁外围。
他未曾回头，亦未出声，但十息之后，广场四角巡防弟子已悄然换位，三人一组，隐入廊柱之后。原本收整工具的工匠也被无声带离，只余空旷场地与那柄断枪。
风自东来，夹着山外林间的湿气。
黑袍人终于动了。左手缓缓掀起兜帽，露出后脑一截灰白发辫，发尾以铁丝缠绕。随即转身，正面对上云逸。
面容无疤无异，五官普通近乎模糊，唯有一双眼睛——瞳孔深褐，几乎与眼白融为一体，久视之下，仿佛不是眼眸，而是凿穿的洞口。
他开口，声如砂砾：“你就是云逸？”
云逸点头。
“联盟立碑，约法三章？”他语气淡漠，似在确认无关紧要之事。
“是。”
“我不管什么盟，什么约。”那人抬手指向玉碑，“这东西，不该立。”
云逸未接话。
黑袍人低头看手，又抬头：“三个月前，西岭七派欲结盟，立了同样的碑。三天后，碑倒，人亡。你知道他们怎么没的吗？”
云逸依旧沉默。
“我把他们的头，一颗颗钉在碑顶。”他说完，嘴角微扯，不知是否算笑，“现在轮到你了。”
云逸终于开口：“你是谁的人？”
“没人的人。”他摇头，“我只是看不惯有人把规矩当金科玉律供着。修仙界本无盟，唯有强弱。你聚这些人，立这块碑，是在造梦。”
“梦也好，规矩也罢，既然立了，就得有人守。”云逸道，“你不服，可以走。不必毁碑杀人。”
“走？”黑袍人冷笑，“那你当初在矿脉废墟里，为什么不走？为什么非要查赵元通？为什么非要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事翻出来？你以为你在建秩序，其实你只是在惹麻烦。”
云逸眼神微动。
这话不对劲。赵元通之事属内部清算，宗门档案早已封存，外人不可能知晓细节。更遑论他当年深入废墟追查线索，全程未带随从，连李七也是事后才知情。
眼前之人，要么盯他已久，要么……曾亲临那片废墟。
“你到底是谁？”云逸问。
“名字不重要。”黑袍人右手缓缓搭上断枪，“重要的是，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自己推倒这块碑，解散联盟；二是让我来帮你推。”
云逸看着他，忽道：“你这把枪，是‘陨星精钢’打造的吧？”
黑袍人动作一滞。
“三百年前，北冥锻器宗覆灭时，最后一批兵器便是用此材所铸。”云逸继续道，“后来朝廷下令熔毁所有残兵，连渣都不留。你这把枪不仅未熔，还带着断口活到现在——说明你不是捡的，是你一直带着它。”
黑袍人未否认。
“你不是散修。”云逸声音低了几分，“你是某个被抹去宗门的后人。你今日来，不是为挑战我，而是向所有人宣告——你们还没死绝。”
黑袍人盯着他，良久方道：“聪明人，未必活得久。”
“但我现在知道了三件事。”云逸缓缓道，“第一，你不是一个人来的，你背后还有人；第二，你不想杀我，至少此刻不想；第三，你真正恨的，不是我，是这个‘盟’字所代表的一切。”
黑袍人眯起眼。
云逸不再多言。他知道不能再逼。此人虽孤身一人，但站姿沉稳，呼吸如古井无波，显然是久经实战的老手。方才百丈跃落却不显灵光，要么借外物，要么刻意隐藏修为——无论哪一种，都不好对付。
他传音入密，仅达李七耳中：“调阅近三日所有外来者登记册，重点排查无门无派、独自入境、未参与盛会仪式之人。另，派人查西岭七派覆灭案卷，尤其是幸存者名单。”
李七在远处树荫下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云逸重望黑袍人：“你想如何？”
“很简单。”那人抽出断枪，横举胸前，“赢我，碑可立；输我，碑得拆。”
“若我不应战呢？”
“那我就每天杀一个签了盟约的人。”他语气平淡，“从最弱的开始，直到你出来。”
云逸看着他，忽然一笑：“你倒是不怕脏手。”
“我已经脏了三十年。”黑袍人道，“再多几条命，也不差。”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风停了，连远处鸟鸣都消失不见。巡防弟子屏息握刃，却无人敢上前一步。
云逸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就让你先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