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人未动。
“你不信我能接？”云逸问。
“我在等。”他说，“等你背后的机关启动。”
云逸眉头微蹙。
原来他也察觉了。这片广场早已布下多重感应阵，一旦有人动用高阶灵力，便会触发预警。而方才那一跃，竟未激活任何一处节点——要么他真无灵压，要么……已破解阵法逻辑。
此人比想象中难缠。
云逸不再多言，右脚后撤半步，重心下沉，双臂自然垂落，进入备战姿态。他未亮武器，亦未催动灵力，就这么站着，像一棵扎根山崖的老松。
黑袍人终于动了。
左脚前踏，地面咔然裂开一道细缝。断枪未出，压迫感却已扑面而来。云逸眉心跳动，立刻判断出这不是灵力威压，而是纯粹的气势冲击——源自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而非功法加持。
这种人最危险。他们不怕死，也不怕痛，越战越疯。
黑袍人再进一步，断枪斜指地面，枪尖轻颤，发出嗡鸣。云逸知道，下一瞬便是全力一击。
就在这时，一阵铃铛声自西侧飘来。
是工匠收工时挂在工具箱上的铜铃，被风吹动。
黑袍人脚步一顿，眼角微抽。
云逸捕捉到了这一瞬。他不动声色，心中却记下：此人对突发声响有反应，说明尚未完全入定，仍有凡人情绪残留。
他低声开口：“你刚才说西岭七派都被你杀了？”
“嗯。”
“可我听说，有个孩子活了下来，躲在尸堆里三天才被人发现。”
黑袍人瞳孔微缩。
“那孩子姓陈，今年十二岁。”云逸继续道，“如今在南荒城乞讨为生。你若真杀了所有人，怎会漏掉一个？除非……你根本不想杀他。”
黑袍人猛地抬头，眼神骤冷。
云逸未避其锋：“你放了他，是不是因为，他长得像你当年没能救下的那个人？”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
黑袍人立于原地，握枪的手青筋暴起，却未进攻。
云逸知道，自己猜中了。
此人并非纯粹杀手。他有执念，有软肋，甚至……尚存一丝人性。
所以他才会选在白昼现身，而非夜袭；所以他才会留下断枪为号，而非直接屠戮。他在等一次对话的机会，哪怕只是几句质问。
云逸缓缓道：“你说这碑不该立。可你知道那些签下盟约的人，昨晚有多少家点亮了灯？三十七盏。因为他们终于敢相信，有人会为他们出头，有人愿为他们定下规矩。”
黑袍人嘴唇微动，未语。
“你要毁碑，可以。”云逸道，“但请你告诉我，你拿什么来换？你能给他们安稳吗？你能护住这些弱小宗门吗？若你不能，那就别怪我坚持这个‘梦’。”
黑袍人久久未言。
夕阳偏西，照在断枪上，映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他终于开口：“明日此时，我还会来。”
说完，转身将短枪扛回肩上，一步步走向广场边缘。无人阻拦，亦无人敢近。行至第五根廊柱前，他停下，回头看了云逸一眼。
“你比我想象中难缠。”他说，“但梦终究是梦。醒来的时候，会很疼。”
言毕，纵身一跃，身影没入山林深处。
云逸立于原地，未追，亦未下令搜捕。他知道，这种人一旦决定离开，便不会留下痕迹。
他抬起手，在袖中悄悄松开紧绷的指节。方才那一刻，他几乎以为对方会突然回身强攻。但他忍住了，也赌对了——对方要的不是厮杀，而是一次宣告。
李七快步赶来，低声汇报：“出入记录已调齐，正在比对。西岭案卷已派人去取，预计今晚能到。”
云逸点头：“加强玉碑周围警戒，加派两组轮哨，每刻钟换防一次。另，在碑底埋设震感符，一旦有人靠近十步之内，立即示警。”
“是。”
“还有……”云逸顿了顿，“查查北冥锻器宗当年是否收过俗家弟子，尤其是女性，年龄在四十岁上下。”
李七一怔：“您怀疑……？”
“没什么怀疑。”云逸望着黑袍人消失的方向，“我只是想知道，他心里那个没救成的人，到底是谁。”
夕阳西下，主峰会场恢复平静。工匠陆续返回，继续夯土打桩。玉碑静静矗立，断枪留下的坑痕尚未填平。
云逸站在碑东侧五步之外，右手垂于袖中，指尖微蜷，体内灵力缓缓流转，保持着临战之态。他未归寝居，亦未召人议事，就这么站着，像一尊守碑的石像。
远处，最后一队巡防弟子完成交接，脚步声渐行渐远。
他眨了眨眼，睫毛沾了点尘，轻轻抖落。
山风再起，吹动他洗得发白的青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