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稳如针尖。
云逸指尖悬于素绢上方三厘,未落,未移,未颤。青衫袖口撕裂的寸许裂口随呼吸微微起伏,露出小臂上几道浅痕——并非新伤,是去年冬日练拳时撞柱所留,皮肉早已愈合,唯余淡白印记。左耳垂上的朱砂痣已转为温润赤红,不灼不暗,宛如一粒熟透的枸杞沉在耳畔。
窗外梆子再响,寅时三刻。
他左手三指轻搭案沿,指腹微热未散,压着青石镇纸一角。镇纸四角齐整,将素绢四边牢牢压住,一丝不露。素绢之下,《北岭哨线图》背面朝上,朱砂字迹鲜红,“隙中藏策”四字墨色浓重,尚未干透。
闭眼,三息。
再睁,瞳孔深处火苗轻晃,仍如针尖般锐利。
右手缓缓收回,垂于身侧,袖口随之落下,遮住旧疤。他取炭笔,笔尖朝东,横置于墨砚右侧。砚池中墨已重新凝出一层薄皮,水汽未尽。他并未蘸墨,只以指腹抹过笔杆,沾了点灰,在《北岭哨线图》背面空白处画下第一道虚线——起于槐树根,绕过石缝,斜切墙根药粉区,止于校场北角两串脚印交汇之处。线条细直无顿挫,似刀锋划过桑皮纸。
第二道线自粮储院西仓檐下蛛网断裂处起,经军务堂窗棂刮痕,收于协理署文书柜滑轨错位处。线略带弧度,半分弯曲,如同弓弦绷紧前最后一寸的松弛。
第三道最短,仅三寸长,从图背中央青气轨迹最盛处向下斜刺,正对七处红点连成的薄弱弧线中段。落笔即收,末端一点朱砂未干,微微反光。
三重嵌套防御圈,成。
搁笔,未吹灯,未起身,未唤人。只将镇纸向素绢左上角挪了半分,压得更实。素绢边缘被压出一道极细折痕,粗粝纹路清晰可见。
寅时时刻。
他抬手解下腰间旧皮囊,松开系绳,倒出七张泛黄薄纸拓片。纸缘毛糙,乃巡哨用油布拓印后晾干而成,每张右下角皆以炭笔标注时辰与方位。他一张张铺开,叠于素绢之上对齐,再压回镇纸之下。动作不疾,但每张皆停顿半息,指尖轻按纸面,确认位置严丝合缝。
卯时初。
起身,绕岸行至《北岭哨线图》前。图悬北墙,桐油浸过的桑皮纸,墨线粗细不一,乃各堂署联名绘就。抽出炭笔,圈出七处:槐树、石缝、墙根、校场北角、粮储院西仓、军务堂值房、协理署文书柜。圈毕,蘸朱砂,在每圈旁写三行小字:“非自然扰动”“间隔规律”“避符纹节点”。
写至第七处,笔尖忽顿。
朱砂未干,目光从圈内移向圈外三寸——本应有一道今晨阵纹学徒新绘的守界符纹,朱砂未透,边缘微晕。可那标记恰好落在符纹起笔与收笔之间的空隙,不多不少,精准避开。
放下笔,左手按在腰间旧伤处。
并非疼痛,而是沉实的热感自皮肉深处透出,顺着肋骨向上蔓延,停驻于左耳下方。朱砂痣颜色更深,红得发暗。
不动,亦未吹灯。取下《北岭哨线图》,反面朝上铺于主案。素绢已被镇纸压定,他掀开一角,将图覆其上,七处红点与七处异常标记严丝合缝。再取炭笔,依素绢原样在图背描出青气微旋轨迹,勾勒那条薄弱弧线。
七处异常,皆落于换息间隙。
提笔,在图背右下角书四字:“隙中藏策”。
墨迹未干,搁笔。
镇纸压得更紧,四角齐整。抬手吹熄左侧烛台两支。火苗一颤,灭了。唯余一支,豆大火苗,在他右颊投下窄窄一道影子,静止不动。
坐回案后,脊背挺直,肩未松,膝上青衫褶皱分明。左手三指仍搭案沿,指腹微热,似还攥着刚出炉的丹丸。右手垂于身侧,袖口裂处随呼吸起伏,露出小臂旧疤。
窗外无风。
校场方向传来一声梆子响,寅时初。
他未应声,亦未起身。目光从素绢移开,落在《共治图》上。图中山河线条粗细不一,北岭哨线七处节点,正是方才右手三指按过之地。指腹微热,犹存。
不再触图。
烛火稳定,豆大不跳。
闭眼,三息。再睁,瞳孔中火苗仍在晃,针尖似的亮。
案头墨砚旁,炭笔横放,笔尖朝东。砚池墨层已凝,薄皮浮面,水汽未散。镇纸为青石所制,边角圆润,压住素绢四角,一丝不露。素绢下,《北岭哨线图》背面朝上,朱砂字迹鲜红,“隙中藏策”四字墨浓未干。
左手三指依旧搭在案沿,指腹微热未退。
窗外梆子又响,寅时二刻。
他未动。
烛火映照左耳朱砂痣,红意内敛,如封印沉眠。
右手缓缓抬起,悬于素绢上方半寸,未落,未揭,未触。
指尖距绢面三厘,停住。
素绢纹丝不动。
烛火稳如针尖。
他指尖悬着,离绢面三厘,停住。
寅时三刻。
右手收回,掌心向上摊于案面。掌纹清晰,指节分明,无汗无颤。取炭笔,笔尖朝南,横置掌心。笔杆微凉,沾灰些许,灰粒在烛光下泛哑光。
卯时整。
左手三指离案,平放于《北岭哨线图》背面,拇指按槐树圈,食指抵石缝圈,中指压校场北角圈。三指同时微压半分,松开。图纸未动,但三处朱砂圈内墨线泛起涟漪波纹,如石子投入水面。
卯时一刻。
右手蘸朱砂,在图背三圈内各点一点。三点连成一线,指向校场北角。
卯时二刻。
左手三指移至粮储院西仓、军务堂值房、协理署文书柜三圈上,同样微压后松开。图背“非自然扰动”三字边缘浮起极淡金芒,一闪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