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合拢,木轴轻响一声。
授法阁内比外头暗得快。暮色初沉,壁上烛台只燃着三支,火苗低伏,映得《共治图》上山河线条微微发虚。云逸没往主案后坐,先踱至东侧壁前,伸手取下那张素绢——背面朝外,未题一字,边角微卷,是他昨夜默记十八人头顶青气微旋轨迹时随手铺开的旧绢,今晨还压在丹炉旁灰堆边,沾了半点药灰。
他抖了抖,灰簌簌落于地,不扫,也不擦。转身回案,将素绢平铺在墨砚右首,镇纸压住四角。砚池里墨已干涸大半,他蘸水调匀,笔尖悬停片刻,才落第一笔。
不是写,是描。
炭笔沿素绢上七处淡痕缓缓描过一遍。那是巡哨今晨报来的异常痕迹拓片:槐树根下野参旁三寸土色微异、石缝中紫星兰茎断口偏左十五度、墙根夜避散药粉洒落范围、校场北角新踩出的两串脚印深浅差半分、粮储院西仓檐下蛛网断了三根却无风、军务堂值房窗棂漆皮剥落处新添一道刮痕、协理署文书柜第三格抽屉滑轨有半寸错位。
七处。
他描完第七道,搁笔,指尖在素绢边缘轻轻一摩。绢面粗粝,吸墨不均,拓痕显出毛边,像被什么蹭过,又像故意留下的破绽。
案头烛火忽跳。
光晃到他左耳,朱砂痣红了一瞬,又沉下去。
他没抬头,只将素绢翻转,正面朝上。上面没有字,只有他昨夜凭记忆画出的青气微旋轨迹——十八人盘坐校场,头顶浮起一层极淡青气,缓慢旋转,如热浪蒸腾时空气的扭曲;最盛处在正中,越往边缘越薄,至外围三尺,几近无形。他取朱砂,在素绢边缘点出七个红点,一一对应七处异常位置。点完,退半步,盯了三息。
七点连成一条弧线,不直,不圆,像一张拉到一半的弓。
他解下腰间旧皮囊,松开系绳,倒出七张薄纸拓片。纸色泛黄,边缘毛糙,是巡哨用油布拓印后晾干的,每张右下角以炭笔标着时辰与方位。他一张张铺开,叠在素绢上对齐,再压回镇纸之下。
烛火又跳。
这次火苗缩了一下,豆大,映在他瞳孔里,针尖似的亮。
他起身,绕案走到《北岭哨线图》前。图挂于北墙,桐油浸过的桑皮纸,墨线粗细不一,乃各堂署联名绘就。他抽出炭笔,在图上圈出七处——槐树、石缝、墙根、校场北角、粮储院西仓、军务堂值房、协理署文书柜。圈毕,取朱砂,在每圈旁写三行小字:“非自然扰动”“间隔规律”“避符纹节点”。
写到第七处,笔尖顿住。
朱砂未干,他目光从圈内移向圈外三寸——那里本该有一道新设的守界符纹,由阵纹学徒今晨所绘,朱砂未干透,边缘略晕。可那圈标记,正卡在符纹起笔与收笔之间的空隙里,不多不少,恰好避开。
他放下笔,左手按在腰间旧伤处。
不是痛,是沉实的热感,从皮肉底下透出来,顺着肋骨往上爬,停在左耳下方。朱砂痣颜色更深了些,红得发暗。
他没动,也没吹灯。只将《北岭哨线图》取下,反面朝上,铺在主案上。素绢已压在镇纸下,他掀开一角,将图覆上去,七处红点与七处异常标记严丝合缝。再取炭笔,在图背面空白处依素绢原样描出青气微旋轨迹,勾勒那条薄弱弧线。
七处异常,全落在换息间隙。
他提笔,在图背右下角写四字:“隙中藏策”。
墨迹未干,他搁笔。
镇纸压得更紧些,四角齐整。他抬手,吹熄左侧烛台两支。火苗一颤,灭了。只剩一支,豆大火苗,在他右颊投下窄窄一道影子,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