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站在浮岩台边缘,指尖还残留着苔藓根部的微凉触感。碎岩滚落的声响早已沉入幽暗深处,他没有回头,只将素帕裹得更紧些——七簇静脉苔安静卧在掌心。身后裂隙的银光缩成一线,像被风拂过、将熄未熄的灯芯。他抬脚,一步跨出。
青衫下摆掠过幽光边缘,人已落在出口外的斜坡上。巡哨队长等六人已在前方等候,寒玉匣抱于胸前,表面凝着细密水珠。云逸略一点头,队伍即动。归途比来时快:蚀灵雾退散,铁喙雀不再扑击,铜牌悬于腕间,青光如息,绵长而稳定。
辰时初,一行人踏出矿道。晨光洒在校场黄土之上,旗杆影子刚移过半寸。云逸未作停顿,径直朝东侧空地走去。南首那根旧木桩仍在原地,钉入土中三尺,歪斜却不倒。他在桩前蹲下,解开素帕——灰白苔藓脉络清晰,未枯未损。
“取丹炉。”他说。
两名灵药辨识者立刻从藤筐中取出便携丹炉。黑铁所铸,底部刻有聚气纹。一人架炉于地,另一人捧出药材辅料,动作利落。云逸自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纸页——非古籍残卷,亦非秘传手札,只是授法阁常备的《基药配比录》中一页。他以炭笔在边角空白处写下三行字:“主材:静脉苔一簇;辅引:寒露草三钱、石髓粉两分;火候:文火三刻,转武火七分。”
写毕,递过去。
二人接过,对视一眼,即按方开炼。一人控火,一人投料,手法虽不精绝,却稳当有序。云逸未再看他们,转身面向余下十二人——八名巡哨、四名阵纹学徒,皆立于黄土之上,衣沾尘灰,脸上无倦意,眼神清亮。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竹简。非玉非金,寻常青竹削成,长不过尺,宽仅两指。这是授法阁统一发放的教学简,每旬更新一次基础口诀。他执炭笔,在简面疾书三段文字,笔锋不滞,字迹工整。
第一段名为《磐石引气法》,专为巡哨所设。其要义不在吞纳灵力之多,而在呼吸与步伐同步,使奔袭十里而不乱气息,近战搏杀时劲力连贯不断。第二段称《符纹纳息式》,供阵纹学徒修习,重在吐纳节奏与符笔划动相合,以提升绘符效率与成功率。第三段唤作《五感通灵诀》,专为灵药辨识者而设,旨在强化嗅觉、触觉对外界灵息波动的感知能力。
抄完四份,他亲自分发。每人一份,不多不少。
“现在练。”他说。
十八人盘坐于地,展开竹简,依诀调息。起初参差不齐,有人吸气太急,有人吐纳过短。云逸沿队列缓步而行,脚步轻,落地无声。他不说话,只在某人呼吸紊乱时,轻轻咳嗽一声;谁若节奏偏移,便用脚尖点地一下。三次之后,全场气息渐趋一致。
辰时二刻,校场上空浮起一层极淡的青气。非浓雾,也非霞光,倒似夏日午后热浪蒸腾时那种微微扭曲的空气。它缓慢旋转,无声无息,掠过木桩、扫过丹炉,最终在众人头顶凝成一个直径丈许的微旋。风不大,却让晾在绳上的布幡轻轻摆动了一下。
云逸停下脚步,抬头望了眼天光。太阳已升至正东,照得他左耳朱砂痣透出一点红。他抬手抹去额角最后一丝汗痕,袖口撕裂处随动作扯开半寸,露出小臂上几道旧疤。他没管,只将竹简夹在腋下,走到丹炉旁。
炉盖微颤,白汽悄然溢出。
“开炉。”他说。
灵药辨识者揭盖。一股温润药香随之扩散开来,不刺鼻,也不甜腻,恰如雨后山林里泥土与草根交融的气息。炉内三堆乳白丹丸整齐排列,表面光滑,略有光泽。云逸伸手取一粒置于掌心,屈指轻弹。
丹丸腾空三寸,悬停不动。
周遭三尺之内,尘埃静止,连飘落的草屑都凝在半空。此乃气机凝滞之象,证丹已成,且品相上佳。
他点头。
“每人一粒,当场服下,然后继续运诀。”
十八人依次上前,领丹、吞服、复归原位。巡哨队长服下后闭目调息,片刻后睁眼,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锐光;阵纹学徒指尖微动,似在空中虚画符纹;灵药辨识者则忽然抬头,望向西北方向。
“那边……”其中一人开口,“三丈外,槐树根下,埋着东西。”
众人循声望去。那里只有一株枯槐,树皮剥落大半,根部裸露在外。
“挖。”云逸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