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梆子声刚在寂静的夜空中敲过第二响,诸天阁顶层那扇雕着繁复云纹的窗棂忽然泛起一圈圈淡金色的涟漪,细碎的光纹在木窗上层层漾开。
明楼抬眼望向门口,眸色沉静如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特殊顾客来了。”
话音还未在空气中完全消散,一股奇特的气息便顺着门口进来,那是符纸燃烧后的灰烬味,混着常年不见天日的陈年旧木的沉郁,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泥土腥气。
明萱正专注地往描金糕点盘里摆刚出炉的桂花糕,莹白的指尖捏着糕点边缘。
闻到气息时她手下微顿,抬眼的瞬间正好看见个穿杏色道袍的年轻人走进来,道袍的边角有些磨损,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他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黄布包裹,发髻用一根温润的桃木簪固定着,走路时带起的风里,竟卷着几片枯黄的符纸,轻飘飘地落在了门口的台阶上。
“这位道长,里边请。”
明萱立刻扬起一抹温和的笑,眼尾微微弯起,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他包裹角落渗出的点点朱砂痕迹。
被称作道长的年轻人正是秋生,昨晚跟着师父赶尸路过这片地界,夜里起夜时藏在道袍内袋的罗盘突然疯转,指针死死指着不远处的阁楼,他一时好奇往前走了几步,就进来。
秋生下意识地挠了挠头,发髻上的桃木簪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的视线在阁楼里快速扫过,当落在货架上那些包装精美的糯米上时,眼睛突然亮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你们这儿的糯米,看着比任家镇米铺的还好?”
“道长好眼光。”旁边的小明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容,他伸出手指了指糯米包装上烫金的小字,声音清亮。
“这是专门培育的驱邪糯米,您瞧这色泽,莹白透亮的,阳气足得很,对付寻常邪祟,可比普通糯米管用三成不止。”
他见秋生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又笑着补充道:“旁边架子上还有现成的糯米符,都是上好的黄纸朱砂画的,拆开就能用,比您自己费时费力画可省太多功夫了。”
秋生听得心动,刚要伸手去拿那糯米符看看,门口又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噔噔噔地响,带着不容忽视的气场。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九叔背着一把泛着古意的桃木剑,剑穗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他眉头紧锁着,脸色带着几分凝重,目光如炬,在阁楼里快速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货架上那些码放整齐的黄纸和朱砂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这些东西……倒像是正经法器用料。”
汪曼春正在符箓区核对账目,闻言抬起头,嘴角噙着一抹职业化的浅笑,她放下手中的账本,声音柔和却清晰:“道长若是需要,可随意挑选。我们这儿的朱砂都是掺了月华砂的,每逢月圆之夜采集凝练,画符时灵力运转更稳,不易溃散。”
九叔走上前,拿起一盒朱砂,打开盒盖,用指尖捻了一点在指腹间揉搓,那朱砂细腻温润,隐隐透着月华的清辉,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般品质的朱砂,即便是在师门库房里也不多见。
这时明宇从地下仓库里小跑出来,怀里抱着几瓶黄色的液体,瓶身上贴着“糯米酒”的标签,他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声音里满是雀跃:“爸爸,刚到的糯米酒,这可是能解尸毒的!”
“解尸毒?”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好奇和惊讶,文才探着头也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个装着墨斗线的篮子,篮子边缘缠着几圈漆黑的线,他眨了眨眼,看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东西。
咋舌道:“你们这儿连这都有?上次任家老太爷尸变,场面多凶险,我师父带的糯米都不够用,当时要是有这酒,也能少些麻烦……”
明楼闻言,朝小明示意了一下,小明立刻会意,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一袋高产糯米过来。
明楼指着袋子上的说明,语气平和:“这种糯米亩产高,而且阳气足,道长若是多备些,日后再应付尸变之类的事,也能更从容些。”
他又指了指旁边的货架,那里摆着些拳头大小的布包,“还有这个,糯米弹,遇邪祟能自动爆开,威力比寻常糯米散洒开来管用得多。”
九叔拿起一个糯米弹,掂量了一下,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散发着微光的检验机,神色严肃了些:“这些东西如何兑换?”
“可用法器、药材或是等价之物兑换。”
汪曼春走到兑换机旁,指着那台看似普通的机器,解释道:“道长若是有闲置的法器碎片,只要蕴含灵力,也能折算成相应的点数。”
九叔略一沉吟,从宽大的袖中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雷击木碎片,那碎片上还残留着焦黑的纹路,隐隐有雷光闪烁:“这个可抵多少?”
检验机的光屏瞬间亮起,投射出一行淡蓝色的字迹:“蕴含阳雷之力,品质中等,可抵十斤驱邪糯米,加三盒月华朱砂。”
秋生在一旁听得眼睛一亮,拉着文才就往零食区跑,声音里满是急切:“我听说这儿的桂花糕是别的地方吃不到的美味,我们用刚收的符咒钱换点尝尝?”
文才早就被零食区飘来的甜香勾得肚子咕咕叫,他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嘿嘿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我还想尝尝那个叫‘巧克力’的东西,上次听镇上的行脚商说过,说是甜丝丝的,镇上杂货铺都没有卖的……”
明悦在收银台后算着账,笔尖在账本上沙沙作响,听着他们的对话,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眼底漾着温和的光。
明萱则取了上好的茶叶,给九叔泡了杯热茶,茶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她柔和的侧脸,她轻声道:“道长若是需要符箓图谱,我们这儿也有几本来自修真位面的孤本,上面记载的阵法和符式颇为精妙,或许能给您些新的启发。”
九叔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目光却落在阁楼上层那些隐约可见的阵法纹路,那些纹路在微光下流转,透着玄奥的气息,他若有所思地呷了口茶。
缓缓道:“这诸天阁,倒像是个连通各界的枢纽。”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对着众人微微颔首:“今日多谢款待,这些东西我先换了,日后若有需要,定会再来。”
临走时,秋生怀里抱着一大袋桂花糕,袋子鼓鼓囊囊的,他时不时低头闻一下,脸上满是满足的笑。
文才手里攥着几块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小心翼翼地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九叔则背着换来的糯米和朱砂,步伐沉稳,他回头深深看了眼“诸天阁”那块古朴的招牌,牌匾上的三个字在晨光中仿佛有流光转动。
他对三个徒弟道:“日后出任务,多来这儿备些东西,准没错。”
门关上瞬间,带进来一缕清晨的雾气,混杂着外面青草的气息。
明宇趴在柜台上,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忍不住笑道:“这些道长真有意思,尤其是那个秋生道长,眼睛都快黏在桂花糕上了。下次要不要进点专门对付僵尸的法器?比如更厉害的墨斗线或者桃木钉?”
明楼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东方已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正试图穿透云层,他指尖又开始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
声音平静却带着远见:“可以,再备些解尸毒的丹药。毕竟,每个位面的邪祟虽形态各异,习性不同,但对付它们的法子,总有些相通之处,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九叔一行人离开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诸天阁的大门响起急促脚步声。
这次闯进来的是任家镇有名的乡绅任发,他往日里总是衣着光鲜、神态自若,此刻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手里紧紧攥着一张黄符——那符纸边缘已泛起焦黑,像是被什么阴邪之物侵蚀过一般。
“掌柜的!救命啊!”
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刚一跨过门槛就脚下踉跄,险些摔倒在地,扶住旁边的货架才勉强站稳。
“昨晚……昨晚任府后院那棵老槐树下,挖出个不对劲的东西!”
明楼正低头核对着刚记下的账目,闻言缓缓放下手中的毛笔,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抬眼看向惊慌失措的任发,语气平稳如旧:“任老爷先别急,坐下喝杯热茶,慢慢说。”
明悦应声倒了杯热茶递过去,任发双手接过茶杯,指尖抖得厉害,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在手上,他竟浑然不觉。
只是急切地开口:“是口棺材!深埋在地下少说有百年了,棺材板上还贴着张破烂的黄符,九叔刚才看过,说那符力快散尽了,里面的东西……怕是要出来了!”
他话没说完,目光扫过货架,突然瞥见角落里摆着的几排“镇煞钉”,眼睛猛地一亮。
“那物件!九叔提过,镇煞钉能钉住尸变的邪物!”
小明眼疾手快,连忙从货架上取下一盒镇煞钉,递到任发面前:“任老爷您看,这是加强版的镇煞钉,钉头里掺了玄铁,硬度远超寻常铁器,寻常僵尸只要挨上一下,三日内绝对动弹不得。”
他又指了指旁边挂着的一面幡旗,“再配上这个‘镇魂幡’,能暂时困住邪物,争取时间等九叔来处理,万无一失。”
任发的目光死死盯着镇煞钉上流转的淡淡灵光,那光芒虽弱,却透着一股阳刚之气,让他慌乱的心稍稍安定,他急不可耐地说:“这些我都要!多少钱?我给现银!我这就回去取!”
汪曼春却伸手按住他要掏银子的手,目光落在他腰间系着的玉佩上,轻声道:“任老爷身上不是带着块贴身玉佩吗?刚才您进门时,我见那玉佩隐隐泛着灵光,想来是有些年头的物件,或许能抵些价钱,省得您再跑一趟。”
任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解下腰间的玉佩。
那是块温润的暖玉,通体剔透,上面用阴刻手法雕着“平安”二字,边缘已被摩挲得十分光滑,显然是佩戴了多年的。
检验机的光芒扫过玉佩,光屏上立刻显示出一行字:“蕴含百年人养之气,品质上佳,可抵镇煞钉一盒、镇魂幡一面,另余值可换三张安神符。”
“够了够了!”
任发如蒙大赦,一把接过镇煞钉、镇魂幡和安神符,胡乱揣进怀里就往外跑,脚步踉跄却速度极快,临出门时又猛地回头,对着明楼等人拱了拱手。
“若这些东西真能镇住那邪物,我任发定来重谢各位!”
他的身影刚消失在街角,明萱正准备收拾桌上的茶杯,目光无意间扫过二楼楼梯口,突然脸色微变,指着那里道:“爸爸,你看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抬头望去,只见楼梯扶手上不知何时缠上了一根发丝般纤细的黑线,那黑线呈灰黑色,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正像有生命般慢慢往三楼符箓区蠕动,所过之处,扶手上的木纹竟隐隐泛起一层暗色。
明楼眼神一凛,从柜台下缓缓取出一把桃木匕首,匕首的木柄上刻着繁复的驱邪纹路,他沉声道:“是尸气凝结成的阴丝,看来任家挖出的东西不简单,竟能隔着这么远散出如此重的尸气。”
汪曼春迅速转身打开仓库的暗格,取出几瓶贴着“纯阳水”标签的瓷瓶,瓶身冰凉,透着一股阳气:“这纯阳水洒在阴丝上能化掉它,我去处理。”
她刚迈出两步,就见那阴丝像是察觉到了威胁,突然加速,如同一道黑色闪电,“嗖”地一下缠上了旁边货架上的一袋糯米。
“小心!”明宇低喊一声,反应极快地抓起旁边的糯米弹就扔了过去。
只听“啪”的一声轻响,糯米弹在空中爆开,白花花的糯米粒如同细密的雨丝洒了一地,那阴丝被糯米一沾,顿时像被烈火灼烧般剧烈扭动起来,发出“滋滋”的声响,随后迅速缩了回去,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股淡淡的焦臭味。
明悦皱了皱眉,看着阴丝消失的地方,语气凝重:“这尸气比寻常僵尸重得多,带着股怨气,怕是个厉害角色,寻常手段怕是镇不住。”
正说着,门帘再次被“哗啦”一声掀开,这次进来的是九叔,他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脸色带着几分疲惫,身后跟着秋生和文才,两人气喘吁吁,手里还拖着个半死不活的僵尸。
那僵尸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清朝官服,布料早已朽烂,露出张黄符,却还在不甘心地“呜呜”挣扎,时不时发出几声低沉的嘶吼。
“这东西刚才冲破了任府的防线,力气大得惊人。”
九叔抹了把脸上的汗,指了指那还在挣扎的僵尸,语气带着几分庆幸。
“多亏任老爷带了镇魂幡,暂时困住了它,不然还真制不住。”
他看向明楼,神色严肃起来,“掌柜的,你们这儿有能彻底净化尸气的法器吗?这僵尸有些古怪,生前怕是被人下了咒,普通方法只能暂时压制,镇不住根。”
明楼点了点头,领着他们往三楼走去:“正好新到了一批‘净灵盏’,点燃之后能散出阳火,专克阴邪,可化百年尸气。”
他指着玻璃柜里摆放的几只青铜小盏,盏身雕着莲花纹路,古朴雅致,“里面的灯油是用向阳花根榨取凝练而成的,能昼夜不熄,持续散阳火。”
秋生好奇地探头去看,眼睛瞪得圆圆的:“这盏子倒精巧得很,花纹也好看,比我们那些粗笨的油灯好看多了。”
文才的目光却被旁边挂着的“锁魂链”吸引了,那链子通体黝黑,链环紧扣,透着一股沉甸甸的质感,他拉了拉九叔的袖子。
嘿嘿笑道:“师父,这链子看着比墨斗线结实多了,下次赶尸带上这个,是不是就不用怕僵尸跑了?也省得我们追得累死。”
九叔没理会两个徒弟的嘀咕,拿起一只净灵盏,走到那被捆住的僵尸面前,将盏子放在它头顶。
随着灯芯被点燃,一缕淡金色的火苗“腾”地窜起,火苗虽小,却带着一股灼热的阳气。
那僵尸顿时像被泼了滚油一般剧烈挣扎起来,身上的青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皮肤渐渐干瘪,最后化作一滩黑灰,散在地上,只留下一摊腥臭的黑水。
“好东西!”九叔看着那滩黑灰,忍不住赞了一声,“这净灵盏果然管用!”
他看向明楼,“这净灵盏我要了,再加十条锁魂链,用上次那血菩提兑换后余下的数值抵,够不够?”
汪曼春查了查账目,点头道:“够了,余下的数值还能换两盒糯米符。”
等九叔三人背着净灵盏和锁魂链离开时,天已近午,阳光透过窗棂照进阁楼,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