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桑自从收到那张字迹娟秀却透着神秘的字条后,往日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愁云惨雾悄然散去。
她不再整日对着冷宫那方四角天空唉声叹气,也不再对着斑驳的窗棂默默垂泪,反而像是换了个人般,眼神里多了几分清明与锐利,开始不动声色地留意起这冷宫里的一切。
那些蒙尘的旧物、墙角的蛛网、甚至是地砖缝隙里长出的杂草,都成了她观察的对象。
绿萼看在眼里,心里又是疑惑又是欣慰。
她私下里跟相熟的小太监念叨:“我们主子这几日邪乎得很,常常对着墙壁上剥落的墙皮出神,眼神直勾勾的,像是要从那些斑驳里看出什么花儿来。
有时借着倒垃圾的机会,也会在院子里踱来踱去,脚步放得极轻,目光扫过每一寸角落,那模样,活像是在找什么要紧的宝贝,连石缝都要扒拉着瞧上两眼。”
这日,绿萼又出现在了诸天阁。
她脸上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切,没有像往常那样直奔四楼的粥品区,而是深吸一口气,径直迈上楼梯,走到了三楼的奢侈品专区。
琳琅满目的珠宝玉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她却无心欣赏,目光在那些玉质首饰上逡巡片刻,便定住了。
明悦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用软布擦拭着柜台里的玉镯,指尖拂过温润的玉面,动作轻柔。
眼角的余光瞥见绿萼那略显局促又带着异样的神色,她心中微动,放下手中的活计,脸上漾起恰到好处的笑意。
走上前轻声问道:“姐姐今儿怎么有空到诸天阁来了?是想看些玉饰吗?我们这儿新到了一批和田玉的镯子,您瞧这质地,油润得很,戴在手上定是好看。”
绿萼却飞快地摇了摇头,眼神紧张地往四周瞟了瞟,见没人注意这边,才凑近明悦,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音说道:“明悦姑娘,我家主子……让我来问问,你们这儿……能不能鉴定玉器?”
她的指尖微微发颤,显然这件事在她心里压了许久。
明悦心中“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这定是与先前那张字条上所说的“寻证物”有关。
她面上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意,语气自然地答道:“当然能啊。我们这儿有专门的检验机,别说是什么材质了,就是再细微的纹路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姐姐是有玉器要鉴定吗?”
绿萼这才像是松了口气,连忙从宽大的袖中摸出一个用素色手帕层层包裹着的东西,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递到明悦面前。
她一层层地打开手帕,露出里面一支断裂的玉簪。
簪头是一朵精致的白玉兰,只是花瓣边缘缺了一块,显得有些残缺,断口处还留着淡淡的青色痕迹,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硬生生掰断的,透着一股暴力的气息。
“这是……主子以前常戴的簪子,”绿萼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总觉得这断口处透着古怪,心里放不下,想让你们帮忙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悦伸手接过玉簪,指尖触到断口处的粗糙感,那冰凉的玉质和突兀的触感让她心头一凛,心里大致有了些数。
她仔细看了看那断口的青痕,抬眼对绿萼笑道:“姐姐稍等片刻,这玉簪看着有些年头了,我去请我们老板亲自看看,他对这些老物件最有研究。”
说罢,她拿着玉簪,转身快步上了七楼。
七楼内,明楼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后宫嫔妃图》前,手里拿着一支放大镜,细细研究着。
那画卷是他从一位退休的宫廷画师那里高价买来的,图上叶桑还是当年盛宠时的模样,发髻高挽,而她的发髻上,插着的正是这支白玉兰簪,那时的玉簪完整无缺,衬得她容颜娇俏。
听到脚步声,明楼转过头,看到明悦手中的断簪,眼神立刻变得锐利起来。
“断口处有青痕,像是被铜器磕过。”
明楼接过玉簪,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着断口,眉头微蹙,“而且你看这断裂面,凹凸不平,边缘还带着毛刺,显然不是意外摔断的,是被人用蛮力硬生生掰断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玉簪放进旁边一个看似古朴的木盒里——这木盒正是那台多功能检验机的伪装,从地下仓库取来后,为了不引人注目,特意做了这般掩饰。
检验机的光屏瞬间亮起,柔和的光线笼罩住玉簪,各种数据飞快地在屏幕上滚动。
没过多久,结果便清晰地显示出来:断口处残留着微量的铜锈,经过成分比对,与宫廷侍卫所佩戴的腰牌成分完全一致。
更让人惊喜的是,在簪身内侧,靠近簪尾的地方,刻着一个极小的“桑”字,被花瓣的纹路巧妙地遮挡着,若不仔细查看,或是不用特殊仪器,根本发现不了。
“这簪子是叶桑的贴身之物无疑,”明楼放下放大镜,语气肯定地推断道,“从这断口来看,断裂的时候,定然有侍卫在场。
而且这‘桑’字,藏得如此隐蔽,说不定是她父亲当年给她的信物,对她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不然也不会一直留着。”
他转头对明悦道,“把检验结果写在一张纸条上,再附上一句:青痕来自侍卫腰牌,可查当年冷宫守卫名单。”
明悦依言写下,将纸条折好递给下楼的绿萼。
绿萼接过纸条和玉簪,紧紧攥在手心,脸上露出多日未见的轻松神色,连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仿佛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明悦站在楼梯口,看着绿萼匆匆离去的背影,转身回到七楼,对明楼道:“叶桑若是能顺着这条线索查到当年的守卫,说不定就能找到当年的目击证人,那样一来,她的冤屈或许就能有转机了。”
“没那么容易。”明楼摇了摇头,眼神深沉,“丽妃既然敢动手陷害叶桑,肯定早就把宫里的守卫打点好了,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但这玉簪至少证明了一点,叶桑的被陷害并非意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人为事件。”
他伸手在光屏上一点,调出丽妃的画像,指着她发髻上的一支赤金簪道:“你看丽妃的这支簪子,簪头的形状尖锐,边缘锋利,正好能磕出这样的青痕。”
果不其然,几日后,绿萼再次来到诸天阁,只是这次她的神色却比上次凝重了许多,眉宇间带着浓浓的忧虑,仿佛有什么沉重的心事。
“明悦姑娘,”她一见到明悦,便急声道,“主子按着纸条上的说法,想办法查了当年的守卫名单,可是……”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有三个侍卫早就不在宫里了,宫里的记录说是病死的,还有一个……现在竟然成了丽妃宫里的护卫统领,深得信任。”
明悦心里一沉,这结果与明楼之前的猜测竟不谋而合,看来事情果然如预想中那般棘手。
她定了定神,问道:“那护卫统领叫什么名字?”
“叫张强。”绿萼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恐惧,“主子说,她对这个人有印象,当年就是他亲手把她拖进冷宫的,那眼神凶得像要吃人,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明悦将“张强”这个名字牢牢记在心里,转头就上了七楼,把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明楼。
七楼的店铺总监控管理室内,明楼正盯着光屏上张强的画像——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膀大腰圆,脸上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眼角延伸到下颌,眼神阴鸷,看着就不是好惹的角色。
“这人我知道,”明楼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他是太尉的心腹,当年丽妃能在后宫站稳脚跟,背后少不了太尉的扶持,而这个张强,就是太尉安插在宫里保护丽妃的人,帮她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
就在这时,汪曼春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碧螺春走进来,袅袅的水汽模糊了她姣好的面容,她将茶杯放在明楼手边。
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地说道:“我刚从太尉府那边的线人,也就是那个伺候太尉夫人的丫鬟那里听到个消息,说这个张强最近手头很紧,正在偷偷变卖一批玉器,说是家里出了什么急事,急需用钱。”
“变卖玉器?”明楼眼睛猛地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线索,他一击掌,语气兴奋地说道,“说不定,他变卖的那些玉器,就是当年从叶桑那里抢来的东西!毕竟叶桑当年盛宠时,赏赐定然不少。”
他立刻转头对汪曼春吩咐道:“你马上去安排一下,让我们的智能伙计去京城各大古玩市场、当铺盯着,若是有类似叶桑当年用过的饰品出现,不管价格多少,立刻买下来,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汪曼春点头应道:“好,我这就去安排,保证不会出岔子。”说罢,便转身快步离去,行事干练利落。
窗外,一轮皎洁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桌案上那支断了的玉簪上,折射出清冷而坚定的光。
明楼凝视着那支玉簪,眼神深邃,他知道,这小小的玉簪,或许就是打开叶桑多年冤屈的第一把钥匙。
而那个叫张强的护卫统领,很快就会成为他们揭开真相的下一个突破口,一场无声的较量,已然拉开了序幕。
京城的古玩市场藏在一条九曲回肠般的幽深巷子里,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是斑驳的灰墙,墙头上偶尔探出几枝不知名的野草。
平日里,这里只有三三两两的摊贩守着摊位,或打盹或闲聊,显得有些萧索。
可一到每月初五、十五这两天,这里便像是被注入了活力,瞬间热闹起来。
这日恰逢十五,天刚蒙蒙亮,巷子里就挤满了人。
挑拣旧货的主顾、吆喝生意的摊贩、穿梭其间的孩童,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上好的老玉佩,快来瞧嘞!”
“这瓷瓶可是前朝的物件,便宜卖了!”
叫卖声此起彼伏,夹杂着讨价还价的争执声、铜钱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孩童追逐打闹的嬉笑声,汇成一片格外嘈杂的市井交响,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尘土与旧物混合的独特气息。
诸天阁的两个智能仿真人早已混在人群中。
他们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布短打,裤脚卷起些许,露出结实的脚踝,手里随意拎着个半旧的空麻袋,看起来就像两个寻常的收旧货客商。
然而,他们那双看似平淡的眼睛,却在各个摊位上快速而精准地扫过——按照明楼的吩咐,他们的目标明确,专找那些带有“桑”字刻痕或是白玉兰纹样的旧首饰,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不放过。
两人一前一后,不急不缓地走着,偶尔还会拿起摊位上的东西假意翻看,与摊主闲聊几句,掩人耳目。
走到巷子中段,一个摆着零碎玉器的小摊前,走在前面的仿真人脚步微顿,停了下来。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脸上布满了皱纹,像是风干的橘子皮,此刻正蹲在小马扎上,用一块旧布反复擦拭着一块绿中带白的玉佩,动作慢悠悠的。
摊位不大,一块破旧的蓝布上,零散地摆着些玉镯、玉佩、玉簪之类的小物件,大多看起来都不起眼。
而在摊位最角落,一支青玉簪被随意地扔着,与其他杂物混在一起,毫不起眼。
那簪头雕着半朵玉兰,线条还算流畅,只是另一半像是被人用蛮力硬生生磨掉了,露出底下粗糙的玉质,边缘还带着些毛躁的痕迹。
仿真人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拿起那支青玉簪。
指尖拂过那半朵玉兰的纹路,触感冰凉而熟悉——这纹样,竟与叶桑那支断簪上的玉兰样式几乎一模一样!
他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故意用手指掂了掂玉簪,皱着眉,语气带着几分挑剔地问道:“老板,这簪子怎么卖?看着玉质一般,还缺了一块,不像是好料啊。”
老头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眼神浑浊,带着几分不耐烦,懒洋洋地开口:“五十文,要就拿走,不还价。”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这是前几日一个壮汉拿来当的,说是家里婆娘的旧物,我看玉质普通,也就值这个价了。”
“壮汉?”仿真人心中一动,顺着他的话追问,语气随意得像是随口一问,“什么样的壮汉?倒是少见男人来当女人的首饰。”
“脸上带疤,块头挺大,看着挺凶的。”老头显然不想多费口舌,挥了挥手,催促道,“买不买?不买别耽误我做生意,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仿真人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带疤的壮汉,这不正是他们要找的张强吗!
看来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没再多问,以免引起怀疑,从怀里掏出五十文钱,轻轻放在摊位上,拿起那支青玉簪,转身就融入了人群,脚步不自觉地比来时快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
回到诸天阁,仿真人一刻也不敢耽搁,立刻把青玉簪送到了七楼。
明楼正站在窗前望着楼下的街景,接过玉簪,转身走到桌前,拿起放大镜仔细查看。
果然,在簪尾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地方,他发现了一个模糊的“桑”字刻痕,只是刻痕处像是被人用利器反复刮过,字迹已经浅淡得几乎看不清原貌了。
“是叶桑的东西没错。”明楼放下放大镜,将玉簪递给一旁的汪曼春,语气笃定。
“这簪子的玉质和她那支断簪完全一致,而且这刻痕的笔法,也符合她的习惯——她总喜欢在自己的贴身物件上,悄悄刻个‘桑’字,作为标记。”
汪曼春接过玉簪,指尖轻轻抚摸着那半朵残缺的玉兰,眉头微蹙:“张强把它拿去当掉,是真的缺钱了?还是故意为之,想销毁证据?”
“多半是缺钱。”明楼走到光屏前,手指一点,调出了张强的信息,上面清晰地记录着他近期的行踪和财务状况。
“根据我们查到的消息,张强最近在城西的赌场输了不少钱,不仅把家底赔光了,还欠了一屁股高利贷,催债的天天堵在他家门口,他现在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这倒是个送上门来的机会,正好可以利用一下。”
当天傍晚,京城最大的赌场“聚财坊”里灯火通明,喧嚣震天。
骰子落碗的脆响、赌徒们或兴奋或懊恼的呼喊声、伙计们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心浮气躁的热浪。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一身蜀锦绸缎衣裳、手指上戴着硕大金戒指的“富商”走了进来。
他面色红润,气度不凡,一进门就直奔最热闹的赌桌,大张旗鼓地押注,动辄就是上百两银票,赢了不骄,输了不恼,很快就吸引了不少人围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