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王晏球行至自己步军布防的隘口前,望着那干沟与浅丘上的三道防线,缓缓勒住马缰。
他声音低沉地向那都指挥使和自己那名亲信偏将确认,是否已探测过山隘两侧有无埋伏。得到两人肯定的答复后(偏将是听都指挥使说深入探测了,他自己感到没有必要再次侦探了),他的指节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铁槊的柄缠。
身后隐隐传来的喊杀声顺着山风飘来,细碎却刺耳——不用亲卫禀报,他也能猜到,是戴岚、王一贺的追兵已经缠上了断后的两千轻骑。那是他刻意留下的弃子,能拖一刻是一刻,只求为中军突围争取足够时间。
视线尽头,山道入口处烟尘滚涌,前军三千铁鹞军如黑色长蛇,正沿着唯一的山道疾驰而去。
那是张延嗣部,他麾下最稳健的老将,阵列严整得如同刻出来的一般:百骑为队,队间相隔十步,马蹄踏碎冻土的节奏整齐划一——这是他亲授的山地行军阵,既防两侧伏击,又能在遇袭时瞬间结阵,是妥妥的探路先锋。
“主帅,前军张将军部回复未见异常!”亲卫统领低声禀报,目光警惕地扫过两侧苍郁的山林。
王晏球微微颔首,目光追随着前军的身影,紧绷的肩背稍稍松了几分。
他抬手按了按头盔,甲叶摩擦发出轻响,心里的算盘打得飞快:张延嗣用兵素来谨慎,若山道两侧有伏,前军必然会有异动。此刻前军疾驰无阻,连斥候都未传回警示,难道……钟岳的伏兵不在此处?
此前在城外预判钟岳可能设伏时的疑虑,此刻被前军安全通过的景象冲淡了大半。
他不是大意,而是基于铁鹞军探路的铁律——前军为锋,遇伏则鸣金示警,若无动静,便是通路。更何况,即使步军未能深入探查隘口腹地,却也守住了外侧干沟,若钟岳伏兵在此,理应先冲步军防线,而非坐等他的马军入谷。
“前军稳进,传令张延嗣,过隘口后就地结阵,接应中军。”王晏球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扫过两侧陡峭的山壁,林木遮天蔽日,晨雾虽散,却仍有阴影笼罩山道,心底那丝残留的警惕让他又补了一句,“告诉张延嗣,派两队斥候折返,探查山道两侧山脊,防着钟岳玩声东击西。”
“末将领命!”亲卫应声拍马而去。
此时,前军三千铁鹞军已驶过隘口入口,马蹄声“隆隆”碾过山道,卷起的尘土弥漫在谷中。埋伏在两侧山壁后的钟岳军士兵,正按令压下弓弩、放松绊马索,眼睁睁看着这支精锐从眼皮底下掠过。
山道上,王晏球望着前军渐渐深入谷中,直至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心底的警惕终于松了大半。他抬手示意中军前行,两千五百亲卫铁鹞军立刻紧随其后,与前军拉开了五十步的距离——那是一箭之地,既防前军遇伏牵连中军,又能在紧急时快速接应,是他多年征战的稳妥布局。
他本人位于中军偏前,三百亲卫铁骑如铁桶般环护在侧,人人甲胄精良,战马披着重型鱼鳞具装,连马眼都蒙着防箭的薄甲。
昨晚和今早都未经历过战斗的铁鹞军将士们虽略显疲惫,但眼底的锐利丝毫不减,手中马槊斜指,目光死死盯着两侧山林,不敢有半分懈怠。
可王晏球的心里,已然有了“安全”的预判:前军全入谷而无警,两侧山林虽静,却无伏兵异动的迹象;外侧步军虽未接战,却也牢牢地构筑了三层防线可以挡住追兵——钟岳即便真有伏兵,恐怕也没想到他会如此之快进入了步军防线,更没想到他会让前军彻底探路。
“或许,是我多虑了。”他在心底暗忖,方才紧绷的神经不自觉放松下来,连握着铁槊的手都微微松了些。毕竟,他是王晏球,是转战中原十年未尝一败的铁鹞军主帅,前军探路的铁律从未失过手,钟岳即便用兵诡谲,也未必能钻得了这个空子。
中军缓缓行进,马蹄踏碎山道的寂静,铁甲摩擦的铿锵声在谷中回荡。
当中军完全进入隘口最狭窄处,且已通过大半时,王晏球正抬眼望向山道前方的拐角——只要过了这处,便是开阔的山地,再往前便是深山腹地,届时便彻底安全了。
就在这时。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两侧山壁上,突然闪过几道冷光,紧接着,是弓弦拉满的“咯吱”声,密密麻麻,如潮水般涌来。
“不好!”
王晏球的心猛地一沉,方才所有的松懈瞬间被惊涛骇浪般的警惕取代,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错了,错在轻信了前军探路的“安全”,错在低估了钟岳的隐忍,更错在没料到步军未能探清的伏兵,竟藏在隘口最深处的山壁间!
可此时已然晚了。
山巅之上,钟岳缓缓举起的右手狠狠挥下,一声怒喝震彻山谷:“杀!”
刹那间,千余支精钢四棱锥透甲箭如黑云压顶,从两侧山壁倾泻而下,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狠狠扎进毫无防备的梁军中军阵。
铁鹞军虽披重甲,却架不住箭雨密集,更挡不住透甲箭的锋芒——箭矢穿透甲缝,射中马腿、脖颈,战马的凄厉嘶鸣瞬间炸响,人立而起的战马将背上的骑士甩翻在地,甲叶碎裂的脆响、兵刃入肉的闷响、将士的怒吼与惨叫,瞬间淹没了整个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