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线重新落回陈逸飞身上,那目光里的最后一丝温度也熄灭了,只剩下彻骨的寒与痛:
“孽障!” 这一声叱责,低沉压抑,却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心惊,“为师教你识百草,辨药性,授你‘医者仁心,性命相托’八个字!是望你悬壶济世,解人苦痛!不是让你……让你将救人之术,炼成害人之毒!不是让你仗着太医院的招牌,行此……行此禽兽不如、玷污‘医者’二字的勾当!”
陈逸飞早已抖如筛糠,涕泪糊了满脸,匍匐着向前膝行两步,想要去抓老师的衣角,声音破碎:“师父……师父……弟子知错了……弟子是一时糊涂,被贺元礼他……”
“别叫我师父!” 沈慕白猛地闭眼,再次打断了他,似乎连听到辩解都觉得是另一种亵渎。再睁开时,眼中是深切的疲惫与灰败,那是一种信仰被摧毁后的荒芜。
他不再看那位曾经医学一道的天才弟子,仿佛多看一眼,心口的伤就更深一分。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一直静立旁观的林轩。
他整了整本就朴素的衣襟,然后,在满堂惊愕的目光中,对着林轩,深深一揖,躬下身去。
“林先生,” 他的声音苍老而诚恳,带着不容错辨的愧疚,“老夫教徒无方,疏于管束,致有此祸。劣徒所为,伤天害理,更累及先生与婉娘姑娘,身心俱损。老夫……愧对医道,愧对世人,更无颜面对先生。此乃老夫毕生之过,万死难辞其咎。”
这一揖,仿佛抽走了他最后支撑的力气。
林轩侧身避过,郑重扶起老人:“沈老,罪在作恶之人,不在明察之师。您如此,折煞晚辈了。”
沈慕白摇头,眼中浑浊。
直起身后,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目光扫过公堂上诸人,最后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陈逸飞,眼中最后一丝属于“师父”的情绪也湮灭了。
他一字一句道:“自此刻起,你陈逸飞,不再是我沈慕白的弟子。你所作所为,与太医院无关,一切罪责,由你自负!”
“师父……”陈逸飞几乎是跪着爬过来紧紧拉住沈慕白的衣袖。
“你我师徒…缘分已尽!”沈慕白重重一甩手,将陈逸飞甩开,看向宋知州,声音斩钉截铁:“宋大人,人证物证,铁案如山。该如何依律判罚,请大人秉公决断,勿枉勿纵。”
“这个……本官……”宋知州看了看沈慕白,眼神又扫过冷若寒霜的萧湛,扫过那面无表情的林轩,还有贺家父子,思考着接下来如何审判更为合理合法。
沈慕白在他犹豫之际,对着北方,撩袍跪下:“陛下,太医院同僚……老臣识人不明,教徒无方,致此孽徒为祸地方,玷污圣名。老臣有负皇恩,有负医道!待此间事了,老臣便回京请罪,听候发落!”
言毕,以额触地,重重三叩。
每一次叩首的闷响,都像敲在陈逸飞的心上,敲碎了它最后的侥幸;也敲在了宋知州和贺宗纬的脸上,让他们明白,此事已无任何转圜余地——一位太医院院首的权威背书,无人能翻。
叩首毕,沈慕白起身,身形微晃,却依旧挺直。他对林轩及萧湛方向微微颔首,再无半句多言,迎着堂外日光,蹒跚而去。
那背影,萧索如秋后枯松,却自有一股不容亵渎的凛然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