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林轩缓步走到婉娘床边。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木匣和一些银票,将其轻轻放在婉娘枕边触手可及之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林轩看着婉娘,放缓语速,字字清晰:“婉娘姑娘,这是今日公堂上判下的,贺家罚银中属于你的两千两。”
婉娘的眼睛微微睁大,茫然地看着枕边之物。
林轩继续道,语气郑重:“这些银子,是你用命换来的公道,是你应得的补偿。它们属于你,也只属于你。”
他顿了顿,确保婉娘理解这句话的分量:“如何使用这些钱——是赎身,是安顿,还是做别的打算,都由你自己决定。这是你的自由。”
静。
婉娘的目光从木匣移到银票,再移到林轩平静的脸上。她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胸脯微微起伏。两千两……赎身……自由……自己决定……
这些词像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
苏文渊在一旁,声音哽咽地补充:“婉娘,姐夫今日独自上公堂,当着宋知州和所有人的面,逼得贺家认罪罚银,让陈逸飞被革职下狱……他、他为你争来了这些……”
婉娘浑身开始颤抖。为了她这样一个无亲无故、可能带来麻烦的风尘女子,这个人竟敢……做到如此地步?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她挣扎着,不顾喉间撕裂般的剧痛,用嘶哑破碎的声音,对着林轩,一字一顿,泣不成声:“林……林姑爷……大恩……婉娘……此生……难报……”
每个字都带着砂纸摩擦般的痛楚,却清晰、郑重如山盟海誓。这是她用此刻仅能付出的最大代价,表达内心山呼海啸般的谢意。
苏永昌深深地看着这一幕。林轩直接对婉娘说——这份将婉娘视为独立个体、拥有自主权之人的尊重,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
柳氏早已拭泪,看着婉娘的目光充满怜惜。
苏半夏此时缓步上前,声音清泠却带着抚慰与切实的关怀:“婉娘姑娘,你且宽心。这些银子是你的倚仗。待你康复些,”
她语气温和而务实,“我们可以帮你在城中处寻个合适的小院安顿。你识文断字,心细稳妥,若是愿意,日后也可来济世堂做些整理药材、登记账目之类的轻省活儿,总归是个安身立命之处。”
赎身、安顿、安身立命……
这些词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苏半夏没有说“施舍”,而是说“你的银子”、“寻个小院”、“做些活儿”。其中的尊重与平等,婉娘听得明明白白。
她看着苏半夏清澈真诚的眼,看不到丝毫轻蔑与施舍。泪水再次模糊视线,但这一次,泪光中闪烁的,有了微弱却无比珍贵的——希望。
她努力平复呼吸,再次尝试开口。声音嘶哑,却比刚才平稳,带着一种破土而出的力量:
“谢……谢苏小姐。婉娘……定不负所望……好好活。”
“好好活。”这三个字从鬼门关回来的人口中说出,重逾千斤。是承诺,更是宣言。
她的目光移向苏文渊,两人视线交汇,千言万语,尽在其中。
劫后余生的庆幸,对未来的惶恐,但更多的,是终于可以携手面对未知的坚定。她的手,在被子下,轻轻回握了他一下。
这一握虽轻微,却仿佛按下了生命重启的按钮。
苏永昌看着这一幕,终于彻底释然。他对着婉娘,轻声说道:“你……好生将养。”
又看向儿子,“文渊,好好照顾着。”
说罢,对柳氏微一示意,转身向外走去,背影不再紧绷,反而有些如释重负的佝偻。
柳氏点头,柔声对婉娘道:“好孩子,我们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拉着文宣,随丈夫轻轻退出房门。
林轩与苏半夏对视一眼,亦悄然退出,掩上房门。
静室内,灯火如豆,映着婉娘苍白的脸和枕边沉甸甸的木匣与银票。苏文渊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
痛楚依旧,前路漫漫,但冰冷深渊已被照亮,生的意志,如星火燎原,再难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