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
光线涌入静室的刹那,婉娘的心脏猛地一缩,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起来。
该来的,终究来了。
她首先看到的是门口逆光而立的身影,即便面容在背光中模糊,那姿态也足以让她在无数次噩梦中勾勒——代表着“礼教”、“门第”与最终判决的阴影。
她下意识地想抽回被苏文渊握着的手,指尖刚一动,苏文渊却立刻惊醒,握得更紧。他抬头望见她清亮的眸子,眼中迸发出狂喜:“婉娘!你醒了!”
随即,他意识到门口的家人,那份狂喜瞬间被紧张取代,他却并未松手,反而挺直了脊背,以一种笨拙却坚定的姿态,微微侧身,挡在了婉娘与门口之间。
这个细微的保护动作,像一根针,轻轻刺中了站在最前面的苏永昌。
苏永昌的目光越过儿子,落在床榻上。预想中妖娆狐媚、会装可怜博同情的风尘女子并未出现。只有一张苍白如纸的脸和颈间刺目的厚纱。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是坦然平静,也是重伤者的脆弱。
秦老那句“是真存了必死之心”,如闷雷在他脑中回响。
他负在身后的手,无意识地捻动了一下。
柳氏已经绕过丈夫,快步走了进来。她的目光先被婉娘颈间的伤攫住,倒吸一口凉气,心疼之色毫无掩饰。
“这孩子……”
她声音发颤,在床边坐下,想碰碰婉娘的手又怕弄疼她,最终只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自然,语气温柔,“吓坏了吧?别怕,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这里是苏家,不会再有人敢欺负你了!”
那纯粹的疼惜,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婉娘冰封的心防上。她浑身一颤,眼圈瞬间红了,却强忍着,对柳氏努力眨了眨眼,盛满了感动。
苏文宣跟着母亲,好奇地探头,小声说:“婉娘姐姐,你真勇敢。”
婉娘心中涩然,那不是勇敢,是走投无路。
苏文渊见母亲态度如此,心中巨石落下一半,连忙介绍,声音带着紧张的颤抖却努力清晰:“婉娘,这、这是我爹,我娘,还有小妹文宣。”
婉娘的目光,如同受惊的鹿,飞快地掠过门口那道依旧沉默的威严身影,最终落在苏文渊殷切又不安的脸上。她深吸一口气,牵动了伤口,细微的疼痛让她更加清醒。
她无法起身,也无法出声。只是对着苏永昌和柳氏的方向,极轻微地点了点头。喉咙动了动,试图发声,却只逸出一丝沙哑的气音,随即痛得蹙眉。
“别说话。” 林轩温和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带着医者的权威,“你喉部伤势需要静养,尽量少开口。”
婉娘闻声看向林轩,目光中流露出感激的顺从。她再次转向苏家父母,这一次,眼神里多了歉意与“失礼了”的无声致意——落难而不失其格。
苏永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儿子眼中的泪痕和恐惧,女子脆弱却得体的反应,妻子毫不掩饰的关怀……
他感到一种被排斥的愤怒,但更深的是无力,以及那“逼死儿子”的回忆带来的尖锐恐惧。他板着的脸有一瞬间的僵硬,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挤出的那句话干涩而生硬:“……可还难受?”
这生硬的问候,挤走了所有严厉辞藻。
婉娘怔住,巨大的惊愕压倒其他情绪。她听懂了那生硬底下的笨拙试探。这扇门,竟真的为她裂开缝隙。她连忙再次点头,眼神里的戒备悄然消融些许。
房间里的气氛,在无声的交流与笨拙的关怀中,微妙地转变着。
苏半夏静静观察,心情复杂。为弟弟高兴,为婉娘心酸,家族责任与未来忧虑交织。她看向林轩,他目光冷静如观察者,那份万事在握的淡然让她心绪稍安。
林轩适时开口,声音平稳:“三叔三婶放心,婉娘姑娘伤势虽重,但救治及时。秦老用了最好的药,后续精心调理,康复可期。此处清净,适合养伤。”
这番话给了苏永昌台阶。他点头,目光再次落向婉娘,停留更久。看见她因林轩话语微松的眉头,看见她虚弱中仍保持的仪态。想起儿子投河前的哭诉,心中那堵“门户之见”的高墙,在恐惧、现实与细微观察的合力下,轰然裂开缝隙。
“……嗯。” 苏永昌再次开口,声音沙哑了许多,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弛,“好好养着。缺什么……让文渊,或者半夏告诉我们。”
这句话,“让文渊”在前,几乎耗尽了他作为严父的矜持。这是一个无声却重大的让步——他默许了儿子在此事中的“责任人”地位。
柳氏立刻接上,语气更加殷切:“对,对!千万别客气。等你好了,来家里坐坐,婶子给你好好补补。” 她轻轻拍了拍婉娘露在被子外的手背。
温暖的触感终于击溃了婉娘最后的心防。一直强忍的泪水,汹涌而出,顺着眼角安静地滑落,没入鬓发。
她不能说话,只能用力眨眼,泪光中有释然,也有积压太久的委屈。
苏文渊看到婉娘落泪,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却是喜悦的。他紧紧握着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