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顶青布小轿几乎同时停在店门外。随即下来两位客人,一位是城西绸缎庄老板娘,一位是粮铺东家的二姨娘。两人皆是熟客,平日里出手阔绰。
今日,她们却面色不虞。
绸缎庄老板娘先开口,语气还算客气:“贺少东家,你这焕颜膏我用了整九日。起初确是清爽,可这几日总觉得脸上干得紧,昨夜照镜,两颊这里,”她指了指颧骨位置,“颜色似乎比别处深了些。”
粮铺二姨娘就没那么客气了,她直接撩起面纱——只见她原本白皙的脸颊上,隐隐透着一层不自然的暗黄,尤其鼻翼两侧,颜色更深。皮肤看上去干燥紧绷,甚至有些细微的起皮。
“贺少东家,我这脸是怎么回事?”她语气尖锐,“用了你们的膏子,反倒不如从前了!我这可是要陪老爷去赴知府大人寿宴的!”
贺元礼看着那张脸,心头莫名一跳。他强笑道:“王姨娘,许是近日天干物燥,或是您敷的时间过长……”
“我从不用超过半个时辰!”王姨娘打断他,“我花了二百文一盒买的,就给我用出这副模样?今日若不给个说法,我便坐在你店里不走了!”
铺子里其他客人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贺元礼额角渗出细汗,忙将二人请到后堂,好茶好点心地伺候着,又各送了两盒新到的“珍珠润肤膏”,说了无数好话,才勉强将人安抚住。
临送客时,绸缎庄老板娘回头,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贺少东家,我有个表妹在邻县,用了你们的膏子,这几日说脸上发痒,起了些小红点……这不会也是膏子的问题吧?”
贺元礼的笑容僵在脸上。
送走二人,他匆匆回到后堂。父亲正对着桌上二十盒打开的产品,面色凝重。那膏体在窗下光晕中,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浑浊褐色。
“父亲,李师傅查验得如何?”
垂手一旁的李师傅冷汗涔涔:“老爷,少东家……小的仔细查验过了。这些膏体存放超过七日的,颜色确实比新制的要深一些,尤其边缘处,隐隐有些发褐。气味……也淡了些,倒没有别的异味。”
“只是颜色深了些?”贺元礼松了口气,“许是桃花瓣褪色了,或是猪胰油变了些……”
“你懂什么!”贺宗纬厉声打断他,“桃花褪色是淡,不是发褐!猪胰油若有问题,该是哈喇味!”
贺宗纬用银簪挑起一点膏体,在宣纸上抹开,“你们且仔细看看这颜色,是油脂哈败的浊黄吗?这是褐,是铁锈之色!”
他将膏体凑近鼻尖,深吸一口,又猛地推开,脸色已是铁青,“还有这股子若有似无的腥气……绿矾遇茶……,久置生变……林轩,你好毒的心思!”
贺元礼如遭雷击:“父亲,您是说……”
“报——!”管家几乎是踉跄着冲进来,声音发颤,“老爷,西城、南市三家长期拿货的杂货铺掌柜联袂而来,说他们那边已有不下十位客人用了咱的膏子后,脸上发干发痒,起了红斑,正在他们铺子里闹呢!非要咱们给个交代,否则就要把货全退回来,还要告官!”
屋内的空气瞬间冻结。
贺元礼腿一软,扶住桌沿才站稳,脸上血色尽褪:“怎会……这么快……”
“快?这还只是开始!”贺宗纬猛地转身,眼中布满了血丝,“那些流散出去的货何止万盒?等用到十天、半个月的客人全发作起来……”
他不敢再想下去。
“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工坊里还有几万盒的料……”
贺宗纬在极短的瞬间做出了抉择,那是一个商人断腕求生的决绝:“立刻!工坊全线停产!所有未售出的存货,秘密封存!铺子里若有客人来闹,不惜代价安抚,赠品、赔银翻倍,务必签下和解文书!”
“父亲!不能停产啊!”贺元礼急疯了,“一停产,市面上立刻就知道咱们的货有问题!那些付了定金的客商,邻州等着开张的铺面,还有咱们账上刚投进去的钱……全完了!”
“不停产,等事情闹得满城风雨,赔上官司,坏了祖辈基业,那才叫全完了!”
贺宗纬低吼,如同一只困兽,“现在止损,还能推说是小批瑕疵,工艺失误!等所有人都烂了脸,你我父子就是霖安城的罪人,等着被唾沫星子淹死吧!”
他颓然坐回椅中,仿佛瞬间老了十岁,对着虚空喃喃道:“林轩……你从一开始,要的就不只是钱……你要的是我贺家百年招牌,要的是我们身败名裂……”
窗外,暮色沉沉压下,一如百草厅即将到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