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3月13日,中午十二点二十分。
北平,正阳门车站。
火车喷着浓烟,喘着粗气,缓缓驶进站台。这是一列从天津开来的平浦特快,头等车厢里坐的多是些体面人——商人、官员、洋行买办,还有几个穿长衫的文人。
车厢里弥漫着烟草味、香水味和汗味的混合气息,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透过灰尘,能看到站台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王汉彰穿着黑布长衫,料子是普通的府绸,不扎眼,但干净平整。他手中提着一个棕色的牛皮旅行箱,箱子不大,半旧,边角有些磨损。这是特意挑的,太新的箱子惹人注意。
陈恭澍走在他前面,穿着一身藏青色西装,戴一顶灰色礼帽,手里也提着个箱子,不过是外国货,英国产的,看起来高档得多。
二人一前一后从出站口走了出来。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王汉彰抬手遮了遮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抬眼望去。
眼前是正阳门,北平人俗称的前门。高大的城楼耸立在午后的阳光下,重檐歇山顶,灰瓦红墙,气势恢宏。
但仔细看,就能看出破败的痕迹,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头的青砖;窗棂破损,有些窗户连窗纸都没了,只剩下空洞的框架;城楼顶上荒草丛生,在春风里微微摇晃。
整座城楼给人一种垂垂老矣、行将就木的感觉,就像这个古老的帝国,曾经辉煌,如今却已是风雨飘摇。
站前广场上人声鼎沸。黄包车夫吆喝着招揽生意,卖糖葫芦、卖烤白薯的小贩高声叫卖,接站的人举着牌子张望,刚下车的旅客匆匆赶路。几个穿灰色制服的警察懒洋洋地站在路边,手里拿着警棍,眼睛却四处乱瞟,不知道在看什么。
“以前没来过北平?”陈恭澍从身后走了上来,和王汉彰并肩站着,也望着前门城楼,脸上带着笑,“怎么样?帝都风景和天津的租界不一样吧?”
王汉彰转过身来,也笑了笑。那笑容很自然,看不出心里的忐忑和戒备。
“来过,小时候跟我老娘来过几次。”他说,声音平和,“我有个舅姥爷就住在北平,西四牌楼那边,开了间小绸缎庄。那时候我才八九岁,我娘带我来走亲戚,在北平住了半个月。”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然后接着说:“来北平我就记得两件事。一个是全聚德的烤鸭,真好吃啊!皮脆肉嫩,油而不腻,蘸着甜面酱,裹着葱丝黄瓜条,用薄饼一卷......啧啧,现在想起来还流口水。再有一个,就是满大街的粑粑!哈哈,熏得人喘不过气来!尤其是早上一开门,那味儿,我操他妈的,能把人熏个跟头……”
陈恭澍听了,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拍了拍王汉彰的肩膀,那动作很亲热,像是多年老友。
“汉彰啊汉彰,你可真是领略到帝都的精髓了!”陈恭澍一边笑一边说,“北平这地方,表面上是帝都,是文化古城,可内里的脏乱差,那是一点儿也不含糊。没有下水道,家家户户倒马桶,还得给粪头儿交份子钱,不交钱,粪车就不来,屎尿就得堆在家里。没办法,百姓只能趁着夜里,把污秽之物倒在马路上。第二天太阳一晒,那味儿,嚯......”
他摇摇头,脸上带着一种戏谑的表情:“不过说来也怪,北平人似乎闻惯了这种味道,没有这个味儿睡觉都不踏实。还给这种味道起了个雅称,你知道是什么吗?”
王汉彰摇了摇头,一脸好奇:“雅称?这玩意能有嘛雅称?屎尿味儿还能雅起来?”
“哈哈,所以说你是臭外地的,脑门上没有通天纹,不懂北平的讲究。”陈恭澍一脸揶揄,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北平人管这种味道叫做夜来香!怎么样,没想到吧?夜里来的香味,夜来香!那叫一个地道,那叫一个美,怎么着,是不是挺雅?是不是挺有诗意?”
“夜来香?咳咳......”王汉彰忍俊不禁,憋得脸色通红。他想笑,又觉得不该笑,最后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弯了腰,笑得直咳嗽,“夜来香......我操他妈的......这个词谁你妈想出来的……咳咳......太有才了......夜来香......哈哈哈......”
陈恭澍也笑,两个人站在站前广场上,对着前门城楼,笑得前仰后合,引得周围的行人纷纷侧目。但没有人敢说什么——陈恭澍那身西装,那种气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乱世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陈恭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行了,不逗你了。叫两辆洋车,我先领你开开荤,咱们去八大胡同逛逛......”
“这......不好吧?”王汉彰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和陈恭澍到了北平之后,第一站竟然是要去八大胡同!
八大胡同那是嘛地方,他可再清楚不过了!虽然没去过,但听人说过无数次。那是北平最有名的风月场所,是烟花柳巷的代名词。天津虽然也有南市的“三不管”,但跟北平的八大胡同比起来,那是小巫见大巫。
陈恭澍一个军统北平站站长,带着自己这个师弟,下了火车不去办事,不去见上司,先逛窑子?这他妈的唱的哪一出?
看到陈恭澍的脸上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王汉彰低声问道:“不是,咱们真去八大胡同啊?”
陈恭澍神秘的笑了笑,开口说:“当然了,别磨蹭了,赶紧去叫车,到了之后你就知道了……”
王汉彰只能去路边叫了两辆洋车。车夫都是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打补丁的短褂,脖子上搭着条发黄的毛巾,脸上带着讨好的笑。陈恭澍告诉车夫地址:“胭脂胡同12号,莳花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