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八大胡同(2 / 2)

正阳门车站距离八大胡同并不远,都在前门一带。洋车穿过正阳门箭楼下的门洞,进入内城,沿着前门大街往南走。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茶叶铺、中药店、饭馆酒楼,招牌一个接一个,五颜六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晃眼。

街上行人如织,穿长衫的,穿西装的,穿旗袍的,穿短褂的,摩肩接踵。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冰糖葫芦”“驴打滚”,有汽车‘嘀嘀’的按着喇叭,有骑着自行车的邮差叮铃铃按着车铃。

这就是1933年的北平。虽然国府已经迁都南京,虽然东北沦陷华北危急,但这座古老的帝都,表面上还是一派繁华景象。只是细看之下,就能看出衰败的痕迹——有些店铺关着门,贴着“招租”的红纸;有些建筑墙皮剥落,瓦片残缺;街上乞丐多了,蹲在墙角,伸着破碗,眼神空洞。

十几分钟后,洋车拐进了一条胡同。

胡同不宽,勉强能容两辆洋车错身。地面是青石板铺的,年头久了,石板松动,车轮碾过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胡同两旁是一户挨一户的四合院,门楼高低不同,有的气派,有的简陋。几乎每家门口都挂着灯笼,红的,粉的,有的灯笼上还写着字:“清吟”“雅集”“书寓”。

这就是八大胡同了。

王汉彰知道,八大胡同不是单指八条胡同,而是泛指前门外大栅栏地区的风月场所集中区。核心的八条胡同分别是:百顺胡同、胭脂胡同、韩家潭胡同、陕西巷、石头胡同、王广福斜街、朱家胡同和李纱帽胡同。这些胡同里,聚集了北平最多、最出名的妓院,从最高档的“清吟小班”到最低等的“下处”,应有尽有。

八大胡同形成于清初,最初其实与戏曲文化密不可分。乾隆年间,徽班进京为皇帝贺寿,这些戏班就驻扎在八大胡同区域。四大徽班中,“三庆班”寓居韩家潭,“四喜班”在陕西巷,“春台班”在百顺胡同。那时候的八大胡同,还是戏曲艺人的聚集地,是文化的象征。

但清咸丰中期至光绪年间,八大胡同逐渐从戏班聚集地转变为风月场所。这与内城禁娼令有关——清廷规定内城不许开设妓院,妓院只能在外城经营。

也与漕运衰落有关,前门一带原本是漕运码头,商贾云集,娱乐业自然兴旺。到了1900年,八国联军进北京,日本记者渡边龙胜在《燕京胜迹》中首次圈定了八条胡同,“八大胡同”由此得名,专指风月场所。

清末民初是八大胡同的黄金时期。据记载,最盛时有370多家妓院,从业人员数千人。妓女分为“南班”和“北班”,南班多是从苏州、扬州来的,年轻貌美,精通琴棋书画,多在一、二等妓院;北班则是本地或北方的,姿色才艺稍逊,多在下等窑子。

1927年国民政府迁都南京后,八大胡同开始衰落。达官显贵、富商巨贾南迁,客源减少,许多妓院关门歇业。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时至今日,八大胡同仍有相当规模,仍是北平最有名的销金窟。

王汉彰脑子里转着这些信息的时候,洋车停在了一处宅院门前。

胭脂胡同12号。

这是一座很气派的四合院,占了半条胡同的面积。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匾额,黑底金字:“莳花馆”。门两旁立着一对石狮子,雕刻精细,神态威武。门檐下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灯笼上贴着金色的“囍”字。

这就是一等妓院的气派。

陈恭澍付了车钱,带着王汉彰走上前去。还没敲门,门就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老鸨子迎了出来,穿着藏青色缎子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堆着笑:“哎哟,陈爷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这位爷是......”

“这是我兄弟,王爷。”陈恭澍淡淡地说。

“王爷!失敬失敬!快请进!”老鸨子腰弯得更低了。

二人进了门,穿过门厅,来到前院。院子很大,方砖铺地,打扫得一尘不染。院中种着几株海棠,正是开花的时候,粉白的花朵开得热闹。两侧是厢房,雕花窗棂,玻璃擦得透亮。正房是五开间,廊下挂着鸟笼,画眉在里头叽叽喳喳地叫着。

这哪像是妓院,分明是大户人家的宅邸。

老鸨子引着二人穿过前院,来到中院,又从中院穿到后院。一路上遇见几个姑娘,都是十七、八岁年纪,穿着绸缎旗袍,梳着时髦的发式,面容姣好,举止文雅。看见二人,都微微福身,含笑肃立,声音软糯,笑容甜美。

王汉彰心里暗暗吃惊。这莳花馆的档次,确实高。天津最高档的妓院,也比不过这里!果然是帝都风范,不同凡响,遥遥领先啊!

终于,三人来到后院的一座小楼前。楼是两层,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匾额上写着三个字:“春光阁”。

陈恭澍回头看了王汉彰一眼,示意他跟着进屋,然后率先迈步上了台阶。王汉彰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一楼的客厅,布置得极为精致。紫檀木的桌椅,官帽椅铺着锦垫;多宝格里摆着古玩玉器;墙上挂着山水画,落款是“白石老人”,不知是真迹还是仿作;窗边摆着一架古琴,琴身漆黑,琴弦晶亮。

堂屋里没人。

“汉彰,你在这儿稍坐片刻。”陈恭澍说,“我进去通报一声。”说完,他走向里间屋,掀开珠帘,走了进去。

通报?里面是什么样的人,需要让陈恭澍前去通报?王汉彰的心里一沉,陈恭澍把自己带到这里,究竟是要见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