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各凭本事(2 / 2)

王天木的房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像一道闸门落下,隔绝了房间里那股混合着烟草、酒精和情欲的暧昧气息。走廊里恢复了寂静,深红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在墙壁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陈恭澍走在前面,脚步很快,但很稳,皮鞋踩在地毯上只有轻微的沙沙声。王汉彰紧跟在后,能感觉到陈恭澍身上的那股怒气——不是爆发的怒气,是压抑的、冰冷的怒气,像冰面下的暗流,表面上平静,底下却在涌动。

两人沿着走廊往回走,谁也没说话。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门牌号在壁灯下泛着铜色的光。偶尔有房间传出说话声、笑声、收音机的声音,但都隔着门板,模糊不清。这座六国饭店,就像一个大蜂巢,每个房间都是一个独立的小世界,里面的人在做什么,想什么,外面的人无从知晓。

王汉彰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王天木房间里的情景。那凌乱的房间,满地的烟头,空酒瓶子,揉成团的卫生纸,还有床脚边那件粉色的女人内衣。空气中那股特殊的腥味,像一根针,扎进鼻子里,让人不舒服。

更让他不舒服的,是王天木的态度。那种毫不掩饰的敌意,那种急不可耐的驱赶,那种“我资历老你们靠边站”的倨傲。在任务如此紧急、如此危险的情况下,王天木居然还有心思玩女人,还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排挤同僚。这样的人,能成事吗?看来这次刺杀张敬尧的任务,很可能无功而返啊!

两人下了楼,穿过大堂。大堂里依然人来人往,外交官、商人、记者、军官,各色人等穿梭往来。水晶吊灯的光洒下来,照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炫目的光。留声机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几个洋人坐在沙发上喝咖啡聊天,笑声阵阵。

这繁华安逸的景象,与三楼那个肃杀的任务,与王天木房间里那股糜烂的气息,形成鲜明对比。世界就是这样,表面一层,底下一层,再底下还有一层。你看到的,永远只是冰山一角。

走出六国饭店的旋转门,晚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王汉彰深深吸了口气,想把肺里那股饭店的奢靡气息换掉。街道上行人已经少了,路灯亮起来,在东交民巷这条特殊的大街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偶尔有汽车驶过,车灯划破夜色,引擎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回荡。

“走吧。”陈恭澍说,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先找个地方落脚。”

两人沿着东交民巷往西走,出了使馆区,进入华界。街道一下子变得狭窄、昏暗、嘈杂。石板路坑坑洼洼,路边堆着垃圾,散发着臭味。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小酒馆还亮着灯,里面传出猜拳声、笑骂声。胡同口蹲着几个拉夜车的洋车车夫,看见有人过来,立刻站起身,吆喝着:“先生,坐车吗?便宜!”

陈恭澍没理他们,继续往前走。王汉彰跟在后面,观察着四周的环境。这里是北平的南城,平民区,大杂院一个挨一个,胡同七拐八绕,像迷宫一样。路边有卖夜宵的摊子,馄饨挑子冒着热气,平底铛里煎着灌肠正滋滋作响。几个苦力蹲在路边吃面,呼噜呼噜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这就是真实的北平,与东交民巷那个国中之国完全不同的北平。贫穷,杂乱,但充满了烟火气,充满了活着的气息。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陈恭澍拐进了一条胡同。胡同很窄,勉强能容两个人并肩通过。地面是土路,坑洼不平,两旁是低矮的院墙,墙头长着荒草。胡同里没有路灯,只有从窗户里透出的煤油灯光,昏黄,微弱。

陈恭澍钻进了一个大杂院。院子不大,堆满了杂物——破自行车、旧水缸、煤球、劈柴,挤挤挨挨,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院里有七八间房,都亮着灯,窗户上映出晃动的人影。有小孩的哭声,有女人的骂声,有男人的咳嗽声,还有收音机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他在一扇木门前停下。门很破旧,油漆剥落,门环锈迹斑斑。他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进去。

“进来吧。”陈恭澍说。

王汉彰走进去。房间不大,也就十多平米,陈设简陋。一张木板床,铺着粗布床单;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漆都掉了;还有一个洗脸架,上面放着搪瓷脸盆。墙上糊着旧报纸,已经发黄,有些地方破了,露出里面的土坯。窗户很小,糊着窗纸,窗台上放着一盏煤油灯。

房间里收拾得很干净,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冷的味道,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了。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

陈恭澍回身关上门,插上门闩。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外面的嘈杂声被隔绝,只有隐约的声响透过墙壁传来。他点亮煤油灯,橘黄的光晕散开,照亮了这个狭小的空间。

“坐吧。”陈恭澍指了指椅子,自己在床边坐下。

王汉彰放下手里的行李,坐在椅子上,椅子腿有点晃,发出吱呀的声音。

“这是我在北平的一个落脚点,”陈恭澍低声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一年前置办的,用的是化名。除了我,没有其他人知道。安全,隐蔽。今天晚上就在这儿休息,明天开始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