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一撮毛(2 / 2)

楼梯间的门猛地从内向外撞开!

那声音突兀、沉闷,像一记重拳砸碎了走廊里凝滞的寂静。王汉彰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右脚后撤半步,身体微侧,右手本能地闪电般按向腰间。

那里,西装外套底下,皮带右侧,别着一支压满子弹的“枪牌撸子”。冰凉的枪柄触感透过衬衫传来,带来一丝残酷的踏实感。陈恭澍的动作几乎同步,左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手指却已微微蜷起,随时可以探入怀中。

门被撞开后,一个巨大的身影费力地从相对狭窄的门框里挤了出来。

那是个极胖的男人,活像一尊移动的肉山。他身上套着一件棕色的西装,粗呢料子被肥硕的身躯撑得紧绷绷的,纽扣扣在最勉强的一格,让人无端担心它们下一刻就会崩飞。

一条用了很久、边缘有些起毛的皮尺像绶带般挂在他粗短的脖子上。西装上衣口袋里,杂乱地插着几支铅笔、一把木尺、一截粉笔头。

而他怀里,则像抱着一座小山,那是用衣架挂着的、至少七八套的半成品西装,衣物堆叠的高度几乎完全挡住了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油光发亮的宽阔脑门,和几缕被汗水浸湿、紧贴在额角的稀疏头发。

一个裁缝,显然是来饭店给客人送定制衣物的。这在六国饭店本不稀奇,只是他抱得实在太多,动作又太过莽撞。

这胖裁缝似乎全副心神都在怀里的衣物和脚下的路上,根本未留意门框的高度。他抱着那堆“衣山”,视线受阻,埋头向前。最顶上那件深灰色、料子看起来相当不错的西装,其衣架的金属挂钩,冷不丁挂在了门框上沿的装饰木条凸起处。

胖裁缝毫无察觉,继续迈步。

“啪嗒。”

一声轻响。那件深灰色西装脱离了衣架挂钩的束缚,滑落下来,掉在走廊厚软的地毯上。深灰的色泽在猩红的地毯上,格外醒目。

王汉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弯下腰,探手将西装拾起。他轻轻抖了抖,尽管地毯纤尘不染,但他的动作自然得如同任何一个受过良好教育、顺手助人者所为,然后将衣服递向那胖裁缝。

胖裁缝这才发觉有东西掉了。他“哎呦”一声,连忙腾出一只胖手接过,连声道谢,声音洪亮,带着北平底层市井特有的、略显油滑的腔调:“哎呦,谢谢您,谢谢您了!您瞧瞧我,抱这么些个玩意儿,眼睛都顾不过来了!这年头,还是好心人多啊!”

他一边费力地将西装重新挂回那堆衣物顶端,动作倒是出乎意料的熟练,一边拿那双被胖脸挤成细缝的小眼睛快速打量了王汉彰和陈恭澍一番,“一看您二位就是知书达理的先生,气度不凡!我猜猜……是哪个大学的教授吧?来北平讲学?”

挂好衣服,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也不等回答,便继续叨叨起来,胖脸上堆起抱怨的神情:“不是我说话难听啊,您二位可真是好心,比饭店里其他的客人强太多了!这饭店里住的爷,有钱是真有钱,可那脾气……真他妈难伺候!挑三拣四不说,嘴还忒损!”

胖裁缝一只手整理着衣服挂钩,一边说:“就刚才,我给二楼一位客人送改好的衣服,好家伙,那叫一个挑剔!袖子他说长了半寸,腰身嫌肥了,领口又抱怨紧了!我拿回去照着吩咐改了,送过来,他又能挑出新毛病!来回折腾我三趟!临了还劈头盖脸骂我一顿,说我手艺不精,眼睛是出气的!”

他说得激动起来,胖脸涨得发红,额上渗出更多油汗,在昏黄壁灯下闪闪发亮:“您二位给评评理,我容易吗我?大老远从店里跑过来,抱着这么些沉玩意儿,爬楼爬得我腿肚子转筋,累得跟三孙子似的,完了还得挨顿臭骂!我他妈……”

他忽然住口,左右飞快地瞄了一眼,见走廊此刻再无旁人,便凑近了些,冷哼了一声,说:““就他妈他下巴上那一撮毛,我看着就他妈膈应!还他妈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摆那谱……”

一撮毛?

这个词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刺进王汉彰与陈恭澍的耳中!

两人目光在空中瞬间交汇,瞳孔皆是一缩!尽管面上依旧维持着方才倾听时的适度表情,但眼底深处,已同时燃起一团震惊与机遇乍现的灼热火光!

一撮毛!这特征太鲜明,太独特了!张敬尧最为人熟知的外貌标志,便是下巴上那撮稀疏的山羊胡子,江湖人称“张一撮”!这胖裁缝口中那难伺候、住二楼、下巴有“一撮毛”的客人,十有八九,就是他们要找的正主张敬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