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裁缝在一家店面门口停下脚步。店铺门脸不算大,但门窗洁净,橱窗擦得透亮,里面挂着几套剪裁得体、用料扎实的西装样衣。黑底金字的招牌悬在门上:“应元泰西装店”。店内光线明亮,能看到几个伙计伏在案板上裁剪布料,缝纫机发出节奏均匀的“哒哒”声,蒸汽熨斗升起缕缕白汽。
“二位,请进。”胖裁缝侧身示意,语气客气了许多。
三人走进店内。前半部分是接待与展示区,墙上挂着更多完成的作品,从日常西装到正式礼服皆有。后半部分用半截玻璃隔开,是忙碌的工作间,剪刀的“咔嚓”声、划粉的“沙沙”声、熨斗接触湿布的“嗤”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新布料特有的浆性气味、熨烫时的蒸汽味,还有淡淡的樟脑丸防虫香气。
胖裁缝将手里剩余的衣物交给一个迎上来的年轻伙计,低声吩咐两句,然后转向王汉彰与陈恭澍:“楼上清净,二位请随我来。”
他引着二人走向店内一侧的木楼梯。楼梯有些年头了,踩上去发出“吱吱”的轻微声响。上了二楼,是一个小小的会客室,布置简洁:
一张暗红色的八仙桌,几把配套的靠背椅,一个摆着茶具的多宝格。墙上挂着几幅装裱好的字画,内容多是“诚信赢天下”、“艺精于勤”之类的格言,落款俱是名不见经传的本地文人。一扇木格窗半开着,透过窗纸,能模糊看见外面街市的熙攘光影,喧闹声变得朦胧而遥远。
胖裁缝反手关上门,又仔细将门闩插好。“咔哒”一声轻响,室内顿时陷入一种与楼下截然不同的寂静,只有极隐约的店铺杂音从地板缝隙渗上来。
他转过身,面对王汉彰与陈恭澍。方才在饭店走廊里那个抱怨不休、略显慌张的胖裁缝形象已消失不见。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眼神沉稳、举止带着江湖人特有分寸感的汉子。他双手抱拳,举至胸前,动作标准,沉声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辛苦,辛苦。敢问老大贵姓?”
王汉彰知道,正式的“盘海底”开始了。这是江湖规矩,遇见同门,必先以切口对答,确认彼此身份、师承、辈分,厘清关系,方才可论交情、谈事情。他收敛了脸上所有随意的表情,同样正色,拱手回礼,语气不卑不亢:“不敢,不敢。沾祖师爷灵光,出门姓潘,在家姓三虎。”
这是标准切口。“出门姓潘”意指尊崇青帮祖师潘清;“在家姓三虎”则是隐晦地暗示本姓——王,老虎的脑门上有三横一竖的花纹,春点之中用来代表‘王’字。
胖裁缝目光如炬,紧盯王汉彰,继续追问,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显郑重::“贵前人是哪一位?”
这是在问师承。青帮最重传承,师父的名号便是弟子在江湖上行走的根基与招牌。
王汉彰神色一肃,再次抱拳,这次却转向南方,遥作一揖。这是青帮规矩,提及师父时需行礼以示尊崇。他保持作揖姿态,清晰说道:“在家不能言父,出外不敢言师。敝家师袁师父上克下文。”
“袁克文”三字一出,胖裁缝浑身微微一震,那双小眼睛骤然睁大,里面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愕。脸上的沉稳迅速被一种混合着讶异与恭敬的神情取代。
袁克文!那可是京津江湖上如雷贯耳的名字!前朝袁宫保的二公子,青帮“大”字辈的顶尖人物,门生故旧遍布北方,是真正的大山头、硬招牌!能拜在这位爷门下,眼前这位年轻人的来历和地位,瞬间拔高了数个层级。
胖裁缝不自觉地微微弯了弯腰,语气中的恭敬之意又浓了三分,继续探问:“敢问老大,顶哪炉香?”
这是在问字辈排行。青帮依“清净道德、文成佛法、仁伦智慧、本来自信、元明兴礼、大通悟学”二十四字论辈。
王汉彰放下作揖的手,站直身体,平静回答,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头顶二十一炉香,脚踏二十三炉香,手提二十二炉香。”
暗语既明,辈分已定。胖裁缝脸上的最后一丝疑虑尽去,瞬间堆满了近乎殷勤的笑容,连连拱手,腰弯得更低了:“哎呀呀!原来是通字辈的师叔!失敬,失敬!您快请坐!这位先生也请坐!”
他忙不迭地拉开两把椅子,用袖子象征性地拂了拂本就不存在的灰尘,热情地请王汉彰和陈恭澍落座。虽然陈恭澍身份未明,但既然是和这位“师叔”同来,自然也要客气对待。
王汉彰却并未立刻坐下,脸上恢复了随和的笑容,问道:“好说,好说。还未请教,您怎么称呼?”
胖裁缝这才想起尚未自报家门,连忙道:“师叔,小的叫应元勋,这家‘应元泰’小店就是我开的。家师……是南城的孙永珍。”
“孙永珍?”王汉彰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个名字他有印象。北平南城一带的“名人”,开当铺,放印子钱,手段狠辣,常通过债务逼迫强占民宅产业,得了“南霸天”的绰号,在江湖上的名声……颇为复杂,毁誉参半。不过,江湖之大,龙蛇混杂,各吃一路饭,只要不碍着自己的事,王汉彰向来不多加评议。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哦,原来是南霸天门下的高徒。你老头子,我听说过。今日碰巧遇上师侄,也是缘分。实不相瞒,有件事,想请师侄帮个小忙。”
应元勋立刻挺起胖胖的胸膛,拍得咚咚响,一副义薄云天的模样:“师叔您这话就见外了!有事您尽管吩咐!只要是我应元勋能办到的,赴汤蹈火,绝无二话!”
王汉彰笑了笑,江湖上这种漂亮话他听得多了。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注:“刚才在饭店,听师侄你提到,那个‘一撮毛’,找你定制了西服?他具体住哪个房间?房里当时还有些什么人?这西服……改好之后,是不是还得让你再送一趟?”
三个问题,环环相扣,直指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