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瞎子嘿嘿一笑,搓了搓手,目光很自然地垂落,落在了地上那只早已凉透、但余香犹存的粗陶砂锅上,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我知道的、能说的、敢说的,也就是这些了!再说多了,不光老天爷该不高兴,降下点嘛惩罚,就是我自己心里这关也过不去啊!泄露天机太多,折寿!”
他嘿嘿笑着,指了指那砂锅,理所当然地说:“那什么……这锅‘仙禽汤’,权当是给师兄我的‘卦资’了啊!你可不能反悔!晚上我弄点烧酒,正好当下酒菜……美得很!”
他不等王汉彰反应,已经麻利地弯腰,端起那口沉甸甸的砂锅,抱在怀里,还用鼻子陶醉地嗅了嗅。“唔……手艺还行,就是火候稍过了点,肉有点柴……”
一边自说自话地嘟囔着评价,于瞎子一边抱着他那份“卦资”,迈着他那特有的、有点外八字、晃晃悠悠仿佛随时会摔倒却又总能保持平衡的步子,头也不回地朝着夹道另一头、通往他自己那间杂物兼卧室的小门走去。那背影,怎么看都像是个成功骗到一顿好饭的市井混子,而不是什么能窥探天机的高人。
很快,他的身影就消失在门后,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狭长昏暗的夹道里,顿时只剩下王汉彰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一阵凉风从夹过道口灌进来,带着晚春的凉意和道观特有的香火余烬味,吹拂着他身上单薄的灰色居士服。他看着于瞎子消失的方向,又缓缓低下头,看了看脚边那块垫过砂锅的青砖。砖面上,还残留着一小圈深色的油渍,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光,像一只嘲弄的眼睛。
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仿佛憋了很久,带着吕祖宫斋菜的清淡味,也带着对未来深深的迷茫和一丝被于瞎子话语勾起的、挥之不去的不安。
看来,这吕祖宫,自己是真待不下去了。冲虚道长那不容置疑的逐客令,于瞎子这番神神叨叨又似乎意有所指的“预言”,都像一双无形的手,在背后推着他,离开这暂时的避风港。
走吧。是时候离开这座香烟缭绕、钟磬声声,却又藏着人间琐碎和莫测天机的古旧道观。至于前面等待他的,到底是于瞎子口中那需要“踏破”的“劫煞路”,还是柳暗花明的“阳关道”;是需要“硬闯”的“取舍关”,还是直通富贵的“黄金门”……
王汉彰抬起头,望向夹过道上方那一线天空。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王汉彰的离开,没有惊动吕祖宫太多人。除了冲虚道长和于瞎子,观里其他道士和火工道人,大多只当那位沉默寡言、干活还算利落的“王居士”家里来了信,或是想通了什么,自行还俗回家了。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人来人往,本就寻常。
当天晚上,王汉彰趁着月色悄无声息地出了吕祖宫的侧门,融入南顺城街喧嚣的市井之中。他没有直接去火车站,那样目标太大。他先在城里绕了几圈,换了两次装束,最后扮成一个跑单帮的货郎模样,混在出城的人流中,从西便门离开了北平城。
接下来的几天,他并没有直奔天津。于瞎子“劫煞路”的话像根刺扎在心里,让他格外警惕。他先往南走了一段,在涿州、固安一带的乡下转了转,观察风声,确认没有发现明显的追踪或搜查迹象,才折向东,沿着北运河的方向,有时步行,有时搭一段运货的骡车或小船,走走停停,小心谨慎。
他选的都是不起眼的小路,宿在荒村野店或干脆露宿,尽量避开大城镇和交通要道。一路上的见闻,让他对时局的艰难有了更直观的感受:败退下来的零星散兵,面有菜色的逃难百姓,还有风声鹤唳的盘查关卡。幸好他准备充分,伪装得当,又有江湖经验,总算有惊无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