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妈朝客厅瞟了一眼,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赵小姐的爸爸来了,一大早就来了,絮絮叨叨跟老太太说了一上午,说是非要见你。老太太跟他说,这些日子你没回家,不知道你去了嘛地方。可赵先生就是不相信,硬是坐着不走……茶都添了三回了,烟也抽了好几支,弄得满屋子味儿。老太太不好说嘛,可我看得出来,她不太高兴。”
赵小姐的爸爸?赵若媚的父亲赵金瀚?
王汉彰眉头微皱。自己跟赵若媚早已一刀两断,他来做什么?难不成还想挽回那桩已经破裂的婚约?还是说……另有缘故?
心中疑虑未消,但他还是不动声色地将手枪揣进裤兜,对吴妈说:“行,我知道了,您去歇会儿吧,这儿我来应付。”
说完,他也没换衣服,就穿着那身破旧的工作服,径直走进客厅。
客厅里,母亲坐在西式沙发的主位,对面沙发上坐着个中年男人,穿一件藏青色的西装,脚上是黑色皮鞋,手里夹着支烟,正是赵金瀚。茶几上的白瓷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蒂。空气中弥漫着烟草与龙井茶香混合的复杂气味,有些呛人。
看见突然出现的王汉彰,尤其是他还穿着这么一身破旧的工作服,两人皆是一惊。
“汉彰!”母亲连忙从沙发上站起,快步走到他身边,上下打量,“你这是干嘛去了?怎么……怎么穿着这么一身衣服?脸上还有灰……”说着就要用手帕去擦。
王汉彰握住母亲的手,笑了笑:“给人帮了几天忙,没事,妈,您坐。”
他扶着母亲坐回沙发,这才转身看向赵金瀚。
赵金瀚也跟着站起来,脸上堆起讪笑,眼神却有些躲闪:“哎呀,贤……贤婿回来了!看这意思,你们跟开滦煤矿还有业务?我在煤矿里也有几个熟人,你要是用得上的话……”
“赵先生。”王汉彰没等他把话说完,直接开口打断,语气平静却透着疏离,“我和若媚之间,已经结束了。‘贤婿’这两个字,请您以后就不要再提了。”
他走到单人沙发前坐下,目光直视赵金瀚:“您这次来,有什么事儿吗?如果是为了我和赵若媚之间的事情,那您就不必说了,请回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毫不留情。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金瀚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几下,喉结上下滚动,像是艰难地吞咽着什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挤出声音:“贤……汉……汉彰……”
他琢磨了半天,最终还是喊出了“汉彰”两个字,这样显得亲近些。见王汉彰并没有制止,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加快了语速,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若媚……若媚她,出事儿了!我求爷爷告奶奶地找了一圈人,谁都没有办法!警察局、侦缉队、市政府……能托的关系都托了,能花的钱都花了,可就是……就是没有一点用!我是实在没辙了,只能厚着脸皮来找你!汉彰,我知道,之前是我们赵家对不住你,若媚那孩子也……也不懂事。可请你看在你跟若媚同学一场的份儿上,看在她曾经……曾经和你定过亲的份儿上,救救她吧!”
赵若媚出事了?这他妈可是按了葫芦又起瓢啊!
王汉彰心里“咯噔”一下。他几乎立刻猜想到,肯定是赵若媚又参加赤党活动,被警察局或者侦缉队给抓了!上一次把她从小西关监狱弄出来,那是自己和李汉卿自导自演的一场戏,费了不少周折,也冒了不小的风险。现在若是真被抓,人赃并获,铁证如山,再想把她弄出来,绝非易事!
更何况上次在小西关监狱的围墙外面,自己已经跟她把话说绝了。自己不是没给过她机会,是她为了心中那个所谓的理想,拒绝了自己抛过去的橄榄枝。自己已经没有义务,再帮赵若媚解决任何麻烦。俗话说得好:当断不断,必留后患!
想到这儿,王汉彰的语气更冷,脸上没什么表情:“赵先生,赵若媚是不是又被警察局的人抓了?我早就警告过她,不要再参加任何集会、游行、演讲,那些都是掉脑袋的营生!可她就是不听!现在正值举国上下抵抗外辱的关键时刻,她们那些人,不但不为国出一份力,反而在后方扰乱社会,给政府添乱!这种事情,我无能为力。您请回吧。”
“汉彰!不是……”赵金瀚一脸焦急,额头上渗出细汗,“若媚不是被警察抓了,她是被日本人抓了!”
日本人?
王汉彰瞳孔微缩。日本人抓她一个女学生干嘛?难道说日本人知道了赵若媚和自己的关系,抓住她用来要挟自己?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件事自己还真不能不管!
他瞥了一眼身旁一脸担忧、欲言又止的母亲,沉默了片刻,起身道:“这里说话不方便。你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