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租界哆咪士道上,午后的阳光透过法国梧桐层层叠叠的枝叶,在路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一辆胶皮车不紧不慢地跑着,车夫的肩膀随着步伐有节奏地耸动,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王汉彰坐在车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沉静地扫过街边的店铺、行人、偶尔驶过的汽车。他身上穿着一套半旧的蓝布工作服,袖口和膝盖处磨得发白,还沾着些洗不净的煤灰痕迹。脚上是一双翻毛皮鞋,鞋帮子开了点线。这身打扮,与英租界里那些西装革履、长衫礼帽的行人格格不入。
在距离家门口还有一个路口的地方,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车篷:“师傅,就这儿下。”
车夫应了一声,停下脚步,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王汉彰跳下车,从裤兜里摸出几个铜子儿递过去。车夫接过钱,道了声谢,拉着车拐进了旁边的小巷。
王汉彰没有立刻往家走。他站在路边,从怀里掏出烟盒,弹出一支“哈德门”,划火柴点上。烟雾在阳光下袅袅升起,他眯着眼,目光似是不经意地向身后扫去。
街对面,一个报童正吆喝着卖报,声音稚嫩而响亮。斜对面的洋货商店门口,站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正在招揽着顾客。更远处,几个女学生边说边笑的向教会学校的方向走去……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
王汉彰抽完半支烟,将烟蒂扔进路边的水沟,发出轻微的“滋”声。他整了整衣领,顺着人行道的墙根,快步朝自家院子走去。
院子门是两扇黑漆木门,上头钉着铜环。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王汉彰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将门栓插上。插销滑入铜扣,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院子里很安静。青砖铺就的小径两侧,种着些寻常花草。墙角那棵老槐树长得枝繁叶茂,树影婆娑。靠东墙根摆着几盆月季,已经结了花骨朵,过些日子就要绽放。
王汉彰穿过小径,走到洋楼门前。这是一栋两层的小洋楼,红砖外墙,白色窗框,透着几分西洋气派,又夹杂着中式建筑的影子——屋檐是微微上翘的,窗棂上雕着简单的花纹。
他从裤兜里摸出钥匙,黄铜钥匙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插入锁孔,轻轻转动,“咔哒”一声,锁开了。
推开房门的一刹那,一股淡淡的烟草味飘入鼻腔——不是他常抽的“555”,而是国产烟呛人的廉价烟丝味。
王汉彰的心猛地一紧。
这个家里,除了他,没人抽烟。母亲早年得过肺疾,最闻不得烟味,自己抽烟从来都是躲着抽。佣人吴妈是个老实本分的妇人,更不可能。两个妹妹就更别提了,自己抽烟都要被他们数落。那么,这烟味从何而来?
是来了客人?还是……有人控制了家里的人?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立刻蹲下身,动作迅捷而无声。右手探向脚踝——那里绑着一个牛皮枪套,里头是一支勃朗宁M1906掌心雷。手枪冰凉小巧,握在掌心,沉甸甸的。
他贴着墙根,侧耳倾听。
客厅里隐约有说话声,一男一女。女的是母亲,声音温和,但透着些许无奈。男的声音陌生,嗓门有些大,语气急切。
王汉彰屏住呼吸,握紧了枪。
就在此时,厨房方向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很轻,是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王汉彰将枪藏在身后,快速的站起身。
吴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些白色的面粉。看见他,吴妈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出又惊又喜的神色:“哎呦,少爷回来了!您这些日子是去哪儿了?”
她快步走过来,压低了声音,像是怕客厅里的人听见:“也不往家里打个电话,老太太可担心坏了,天天在菩萨面前念叨,晚上也睡不踏实。我劝了几回,说少爷吉人天相,准是生意上的事绊住了,可老太太还是放心不下……”
王汉彰笑了笑,也压低声音:“外地有桩生意,在山里面,路不好走,也不通电话,写信也送不出来。吴妈这些日子受累了。”
他朝客厅方向抬了抬下巴:“家里面来客人了?”